旧审页不是被翻开的。

它是被门槛下那截粗麻拖动，自己翻了半面。

宋砚的笔停在纸上，墨珠迟迟没有落。旧审页翻得太慢，慢到每一道纸纤维都像在挣扎。白冠阁立刻压下一句评语：旧审无效，翻动即污。若众人伸手帮它，污名成立；若众人不帮，它只翻半面，证据又会卡在最暧昧的位置。

顾长风没有用枪尖挑纸。他把裂枪拆成两截，枪尾压住粗麻，枪锋插入灰盐。这样旧审页继续翻，却不是由人手翻，而是由门内拖麻的力反向带出。林夜看了他一眼，知道顾长风这次没有急着破局，而是在把敌人的动作留下来。

粗麻越绷越紧，旧审页背面终于露出第一道压痕。

那不是字，是掌骨印。

低名武者中一名老妇忽然捂住嘴。她叫赵婆，当年在外库替人缝过手套。她认得这种掌骨印：戴着硬骨护手的人按纸，才会留下骨节不齐的凹痕。白冠阁旧审官从不戴护手，戴护手的是负责押送的内殿武吏。

白墨立刻盖向赵婆，想把她的证词抹成老眼误认。

苏青禾却先把一片薄冰递给她。赵婆把自己枯瘦的手按在冰上，冰面没有照出她的脸，只照出她当年缝过的护手针路。针路与旧审页背面的掌骨印一合，缺口正好对上内殿武吏惯用的三折腕扣。

宋砚这才落笔：旧审翻面，背见护手。

韩烈脸色沉得厉害。若旧审页背面有内殿武吏的掌骨印，说明当年审案并非白冠阁文审独立完成，至少有内殿武力在场按押。旧审翻面翻出的不是一页纸，而是白冠阁与内殿之间那只被藏住的手。

白冠阁换了说法：“押送在场，不等于改审。”

林夜没有反驳。他让吞火虫爬到掌骨印边缘，只吞掉一粒白墨浮灰。浮灰一散，掌骨印旁露出一小截倒写的审字。正常审页不会倒写，只有纸被人按住、从背面补批时，墨才会反渗成倒字。

顾长风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谁在背面补批？”

粗麻猛地一收，旧审页差点被扯回门内。顾长风双手压枪，裂枪在灰盐里划出一道火星。火星没有烧纸，却照见倒审字下面还有半枚朱点。朱点的位置正对应韩烈军印旧缺口的另一侧。

韩烈把军印取出，没有立刻盖下。他沉声说：“这一点若对上，我旧军也脱不了干系。”

林夜道：“那就对。”

军印落在冰面上，朱点没有合成完整印文，反而显出一条被掐断的印尾。也就是说，当年有人借旧军印尾补审，却故意不盖满，让责任能落在旧军，也能随时甩开旧军。

赵婆忽然跪下，声音发抖，却比刚才稳：“那副护手不是军中的，是内殿赐物。我缝过，我认得线。”

她从袖里摸出一枚早已生锈的小针。针一出现，旧审页背面竟轻轻一震。那枚针不是证物，却是针路的活尺。苏青禾把针冻在半空，赵婆按着记忆比出三折腕扣的缝法，旧审页上的掌骨印随之亮起三处细孔。

三孔连成线，线头指向门内更深处。

白冠阁沉默了。

林夜知道这沉默不是认输，而是在收下一道更重的门。旧审翻面已把内殿武吏拉到纸上，下一步就不能只问审页，要问谁给了那副护手。

他把粗麻在指间绕紧。

“翻面够了。”

“该验护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