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脚下没有影。

正因为没有，古城旧影都把那里当成了无人占据的空位。

第一只赤金手掌贴上地面时，他左肩猛地一沉。第二只落下，右侧废掌竟重新出现合拢的错觉。等数十道影子一齐挤入，他背后渐渐长出一片完整人形。

那片影比他原来的更高，也有许多重手臂。

白衣使者笑道：“他缺影，古城缺身，正好互补。”

顾长风没有回头看新影。

他先抬左脚，确认自己还能决定落点；再动右掌，确认那股合拢感并非真实恢复。多重影臂随他的意图一起动作，却总比本人快半息。

不是影在跟人。

是影想提前替人决定。

“借来的手太勤快。”顾长风道。

他忽然将左拳砸向自己脚边。本人拳头尚未落地，多重影臂已经先扑向白衣使者。暗红骨纹顺势缠住它们，试图把顾长风写成主动攻击古城的现行手。

三名押车人同时报位。年长者指本人拳路，第二人指影臂先动，年轻人发不出整句，只用沙哑气音挤出一个“快”字。

影快于主，便不是主影。

宋砚把封皮内衬压在顾长风足下。本人移步时，纸面承重；多重影移动时，纸上只多出赤金热，没有重量变化。

陆小棠的扣壳已近全碎，只能用指尖按住顾长风腕脉。脉搏来自本人，影臂每次先动却会在脉外多添一道假跳。

“它们在抢你的动作空隙。”

顾长风失影之后，许多战斗动作都靠身体硬记。古城旧影钻进这些空隙，既能借他获得今身，也能用提前半息的动作把责任留给他。

第四火忽然抬起焰手。

围在顾长风脚下的旧影同时安静。它们像在等火种裁决这场交换是否成立。

林夜胸骨焦痕却再次灼痛。

第四火的选择正在通过他残存的见证资格传来：古城愿意归还顾长风失去的影与右手，条件是让这些旧影共同寄居其中。

对一名战士而言，这份交换太像救治。

顾长风看向自己的废掌：“能让我再握刀？”

多重影臂同时握拳。

“那也得先问原来的手。”

他用左手抓住右腕，亲自把无法合拢的五指一根根压向掌心。筋骨传来剧痛，右掌仍只合到一半，却是他自己的动作。

随后他猛地抽脚。

多重影被拖出长长赤金丝线，不肯离开。几十道现愿同时响起：借我一战、借我一日、让我再看一次城门。

林夜没有用吞火把它们全烧掉。

他把三处公证焦点形成的短法纹移到顾长风脚边。法纹仍属众证，触到每一道借影愿时，先照它有没有得到原主同意。

没有一道通过。

赤金丝线逐根断开，愿声则被第四火托成细小灯点，留在古城石路上。顾长风背后的多重影迅速坍缩，最后只剩一只孩童大小的影子还抓着他的脚跟。

正是城西抱空灯的孩子。

他没有钻进顾长风体内，只把手指向中央井盖，又在地上写出一个歪斜的“逃”字。

这是古城旧影第一次留下不属于旧记忆的文字。

赵成岳落规：“缺位仍有原主；旧愿可求借，不得见空即占。借影归来，须有原主现允。”

赤金规矩落下，城中所有伸向活人的手同时被逼退一步。

白衣使者袖下骨纹却在此刻全部刺入中央井盖。

“既然谁都不肯借，”他轻声道，“那就让火种自己收。”

井盖下的完整吞火印骤然睁开。

万盏城灯、万道旧愿，以及夜刃众人的现伤，同时向井口倾斜。

第四火第一次失去人形。

它化作一场覆盖全城的赤金火潮，朝林夜胸口暴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