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1 / 1)

「顾辞,你家是做生意的。你告诉我,如果今年桑树遭了灾,丝少了,丝价会怎麽样?」

「自然会涨。」顾辞不假思索。

「为什麽?」

「因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大家为了抢货,自然愿意出高价。」

「好。」陈文又问,「那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丝多了呢?」

「那就跌。因为货多了卖不出去,商家只能降价。」

「这就是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向右上倾斜,代表供给。

一条向右下倾斜,代表需求。

两者在中间交汇。

「这个交汇点,就是——价格。」

「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供给增加),想买的人就少(需求减少)。」

「当价格低时,想卖的人就少(供给减少),想买的人就多(需求增加)。」

「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拔河。」

「最终,它们会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平衡。」

「这个过程,不需要朝廷下令,不需要官府干涉。」

「它会自动发生。」

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它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看似无情,却最是公平。」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帝王将相,也无法违背它的意志。」

「这,便是商道之基,也是富国之本。」

李德裕听得有些入迷。

他做了一辈子官,只知道平抑物价是官府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先生的意思是……」他迟疑地问道,「这只手,是天道之手?」

「可以这麽说。」

陈文点头。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是……」

李德裕还是有些不解。

「这道理我听懂了。

但这和魏公公有什麽关系?

他现在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他有钱,他就能买断!他就能把这只手给剁了!」

「问得好。」

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公现在在做什麽?」

「他在用强权,用金钱,强行买断所有的供给。」

「他想人为地制造稀缺,想把价格炒上去。」

「他以为,只要他把所有的丝都买光了,宁阳就得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那条供给曲线。

「供给,是会……动的。」

「动的?」众人一愣。

「不错。」

陈文解释道。

「当价格被炒到十两一担的时候,会发生什麽?」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逻辑最好。你来推演一下。」

周通站起身,盯着黑板上的曲线,沉思片刻。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桑农,看到丝价涨到了十两,我会怎麽做?」

「我会……把家里留着织布的丝,也拿出来卖。」

「我会去隔壁村,去外地,把那些不知道行情的人手里的丝,低价收来,再高价卖给魏公公。」

「甚至……我会想办法把明年的丝,也提前预支出来。」

「对!」

陈文赞许地点头。

「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当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原本不想卖丝的人,会想尽办法去卖。」

「原本不养蚕的人,看到有利可图,也会开始种桑养蚕。」

「甚至……那些原本运往别处的丝,也会像水一样,流向这里。」

「江宁府的丝买光了,还有苏州的,还有杭州的,甚至还有蜀地的!」

「魏公公以为江宁就是天下。」

「但他忘了,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江宁?」

「他想用一道堤坝,拦住滚滚长江。」

「起初,水位确实会上涨,看似他赢了。」

「但只要时间一长,上游的水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陈文手中的戒尺,猛地敲在黑板上。

「啪!」

一声脆响。

「决堤。」

「到时候,淹死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站在堤坝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弟子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麽先生说魏公公是个「愚蠢的赌徒」。

因为他在跟天道作对。

他在跟全天下所有逐利的人作对。

「妙啊!」

叶行之忍不住赞叹道。

「以天道喻商道,视金钱如流水。」

「先生这《富国策》,果然是帝王之学!」

「只是……」

叶行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读书人,虽然懂了道理,但对于人心的贪婪,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这决堤固然是早晚的事。」

「但魏阉手里握着织造局的金山银海,他若是不计成本,一直买下去呢?」

「若是他把全天下的丝都买光了,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理论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无穷无尽的钱,那这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金钱给压弯了腰?

陈文笑了。

他看着叶行之,又看了看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这世上有无穷无尽的钱吗?」

「这……」叶行之语塞。

「织造局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数的。」

「而且,那些钱,不是魏公公自己的。」

「那是朝廷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拿皇上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如果赚钱了,那是他的本事。」

「如果亏了呢?」

陈文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当丝价崩盘的那一刻。」

「当他手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当织造局的亏空,大到连他也捂不住的时候。」

「大人觉得,等待他的,会是什麽?」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到了那个后果。

「所以。」

陈文总结道。

「这一战,我们不需要赢他。」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拖到他的钱花光。」

「拖到新的丝运来。」

「拖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这,就是必胜的道。」

一堂课讲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议事厅内的众人,却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他们不再恐惧那个看似强大的魏公公。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复。

「先生大才!」

李德裕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治国理财,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叶行之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激动。

「陈文,你这《富国策》,老夫要定了!」

「这不仅是商战之法,更是治世良方啊!」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国不富?

何愁民不强?」

陈文微微一笑,还礼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道理虽然讲通了,但要真正破局,还需要具体的手段。」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不能干等着决堤。」

「我们要……主动去凿开这个口子。」

「哦?」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虽然强大,但有时候也会反应迟钝。」

「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油。」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看着李浩和周通。

「这就是下一堂课的内容。」

「也是我们要给魏公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