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盯着桌上那块暗灰色的金属,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李,你别卖关子!化学酸洗都用上了,那帮洋大爷也榨干了,还差哪一步?”陈俊急得额头冒汗,“咱们高炉的火都烧旺了,就等着这玩意儿下锅呢!”
李建国没有看他。
这位黑风谷重工部的一把手转过身,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文件柜前。
他从脖子上拽下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打开柜门,在一堆泛黄的资料里翻找了半天。
最后,他抽出一本被翻得边缘起毛的德文工业期刊。
李建国走回桌前,将期刊重重地拍在那块稀土粗胚的旁边。
“差物理分离。”
李建国指着粗胚,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土法的化学置换反应,极限就是百分之六十。伴生矿里的钴、钛、铼,它们的化学性质太接近了。酸洗就像是筛沙子,只能剥掉最外面的大块杂质。剩下的这百分之四十,就像是掺在一起的黄豆和绿豆,用酸泡不化,用火烧不开。”
李建国翻开那本德文期刊,指着上面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
“要想把它们彻底分开,达到可以修复超导矩阵、锻造航空发动机叶片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军事级纯度,只能靠质量差。”
“用极高的转速,把它们生生甩开。”
陈俊和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张大彪都凑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台造型极其庞大、宛如巨型钢铁堡垒般的机械。
它被安装在深不见底的地下车间里,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粗壮的抗压管道和复杂的冷却系统。
仅仅是看着照片,就能感受到那股重工业特有的冰冷压迫感。
“超高速耐酸离心机。”
李建国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词。
“转速每分钟八万转。里面装的是强酸和剧毒的混合离心液。只要转起来,内部的离心力是重力的几十万倍。”
“这种级别的设备,对轴承、转子和密封材料的要求,高得离谱。稍微有一微米的公差,或者材料有一丝最微小的瑕疵,在八万转的速度下,整个机器就会瞬间炸成漫天的金属碎片,能把整个厂房夷为平地。”
李建国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亿。
“司令。咱们黑风谷现在的机床精度,根本车不出这种级别的转子。咱们的特种钢,也扛不住那种强酸在超高压下的恐怖腐蚀。”
张大彪光着膀子,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块暗灰色的粗胚跳了一下。
“造不出来就去买!红河商会那边不是刚进了一大笔账吗?苏婉仪手里有的是外汇!拿钱去砸!这世界上还有钱买不到的机器?”
“买不到。”
李建国绝望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大彪。这是战略级重工设备。全球只有西德的克虏伯工业集团,和美国的两家老牌军工企业能造。”
“这东西被西方列为最高级别的绝对禁运品,比核燃料的管制还要严。别说用钱买,你就是去黑市上打听一句,第二天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就会找上门。”
李建国指着那本泛黄的期刊。
“这本杂志还是我五年前托人从东德走私弄回来的内部刊物。咱们连这台机器最新的图纸都没见过,连它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死寂。
车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远处高炉的轰鸣声还在隐隐传来。
这种憋屈感,比面对联合舰队的舰炮还要让人窒息。
咱们拿命在北非的沙漠里拼杀,用生铁砍刀剁碎了五千个雇佣兵,抢回来了这世界上最顶级的极品矿石。
结果呢?
矿石运回了家,却因为没有一口能煮熟它的“锅”,只能当成发光的高级石头看。
西方世界用坚船利炮没有锁死黑风谷,却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工业技术壁垒,硬生生地卡住了黑风谷向上攀爬的咽喉。
这才是真正的卡脖子。
不流血,却能把一个国家的脊梁骨活活压断。
张大彪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那火爆脾气根本受不了这种窝囊气。
他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步枪,“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枪管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娘的!不卖是吧?那老子就去抢!”
张大彪冲着林亿大吼。
“旅座!你给我一千个会说外语的兄弟!我带他们扮成偷渡客,摸进西德的鲁尔工业区!老子就是用手刨,也把这台什么狗屁离心机给你挖回来!”
“抢?”
李建国看着张大彪,苦笑着连连摇头。
他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庞大、极其夸张的形状。
“大彪啊。你知道这台机器有多大吗?”
“它比三层楼还要高!光是一个核心基座就重达两百吨!外围的配套管道连起来有几公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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