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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汐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
凡俗身体的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迟缓,没有法力加持的肌肉与骨骼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连站得太快都会头晕目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课本封面上那个名字,粗糙的塑料书皮摩挲着指腹,触感冰凉而真实。
随后他拿起那部旧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与短信。
里面大部分是与养父母的联系,寥寥几条同学的消息,以及一个标注着“沅沅”的名字。
通话记录最为频繁。
“是那件事啊……”李元汐低声喃喃,声音极轻,却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似的艰涩。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玻璃看向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光。
明天……
是那一天。
四月二十六日。那个在齐安原本的人生轨迹中,彻底改变了好几个人命运的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紧接着铃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沅沅。
李元汐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大约两秒。
两秒钟的时间,对于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而言,足以施展数十道神通,足以做出无数个决断。
可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半分法力、困在凡尘幻境中的初二少年的躯壳罢了。
他按下了接听键。
“小安,明天我爸爸生日,你说我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呀?”
江沅沅柔软甜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十四岁少女特有的轻快与雀跃,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荡开,搅动着李元汐脑海中那些沉寂已久的记忆碎片。
那声音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与背叛,没有被生活在上面刻下任何丑陋的疤痕。
正是这份干净,让他心口骤然钝痛了一下。
李元汐张了张嘴。
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属于齐安的那部分记忆与习惯从神识深处浮涌上来,驱使着他的舌头和嗓子去完成那句话。
“不管你送什么礼物,他都会喜欢的。”
话已到了嘴边。
可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瞬,另一股意识猛然介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是属于李元汐的意识。
修仙数百年、跨越过不知多少生死劫难的那份冷静与克制,在最关键的时刻拦住了他。
他不能说这句话。
不是因为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句话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在齐安的原本人生中,他说了这句话,然后江沅沅欢欢喜喜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天满心期待地提前从外婆家赶回来,然后……
然后一切都碎了。
“你不是去外婆家了吗?还怎么回来给叔叔过生日?”李元汐改口说道,语气尽量平稳,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普通少年随口问出的一句寻常话。
话一出口,他陡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李元汐该说的话,在原本的记忆里,齐安接到这通电话时的第一句话并非如此。
他对江沅沅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关于她本身。
先在意她这个人,然后才会去留意其他的事情。
这是齐安的交流方式。
这个从小到大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怯懦少年,唯独在面对江沅沅的时候,会笨拙地、不计回报地、把全部的关注与善意倾注出去。
因为江沅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养父母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把他当作朋友的人。
可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改变了对话的走向?
是因为他的记忆与齐安的记忆正在产生混乱,还是因为作为李元汐的那部分意识在试图干预这段已然发生过的历史?
又或者……两者皆有。
记忆在错乱。
齐安的情感与李元汐的理智在同一具身体里互相角力,互相侵蚀,互相同化。
他既是那个数百年前的凡俗少年,也是此刻困在幻境中的元婴修士,两重身份叠加于一身,令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句话都变得扭曲而别扭。
李元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江沅沅的回答。
“嘻嘻,偷偷告诉你哦!”
电话那头的少女压低了声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语气中跳跃的欣喜,就像一只端午前偷吃了粽子馅的小猫,分明是在炫耀秘密,偏又故作神秘:“我昨天跟妈妈回外婆家,其实就是去给爸爸准备礼物的!我们专门跑了好远好远的路,去妈妈以前上大学的那个城市买的。你猜是什么?”
她没等李元汐回答便自己揭了底:“毕竟明天也是爸爸和妈妈十五周年结婚纪念日嘛!妈妈说十五年是大日子,比生日还重要呢。所以我们给爸爸准备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
声音里全是期待,全是对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牢不可破的家的笃信与依赖。
十四岁的江沅沅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她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家,那个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此刻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生满了裂缝,溃烂的脓液正从那些缝隙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李元汐沉默了约莫三四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你要不……明天住在你外婆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思考,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为敏锐的警觉。
江沅沅这个女孩,自小到大外表甜美柔软,性子开朗明媚,在学校里是所有人嘴里笑盈盈的小太阳。
可那层温暖明亮的壳子底下,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洞察。她能从一个人的语气、措辞、停顿的长短里嗅出不对劲的味道。
尤其是齐安,这个她从小看到大、了解到骨子里的竹马。
“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因为前世经常被人威胁远离她)
“还是说他们又拿叔叔的事情欺负你了!”
她的语气变了。
甜糯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厉的质问。
不是生气,是担忧。
那种将对方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不容半点敷衍的担忧。
李元汐心口一堵。
他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