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是何姨在江沅沅高二那年被查出来的。
具体是什么类型他不太清楚,只知道确诊的时候已经不是早期了。医生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懂。
何姨没有告诉江沅沅。
她知道女儿正在读高二,紧接着便是至关重要的高三。
她不想让女儿分心,更不想让女儿为了自己放弃学业。
她把这个消息死死压在心底,只告诉了一个人。
李元汐的养母。
两家是几十年的世交,何姨在这世上信得过的人,除了已经渐行渐远的女儿,就只剩下这个老姐妹了。
可那个时候,李元汐的母亲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李元汐的养父在他初二上学期那年突发脑出血,送到医院时已经回天乏术。
一个原本健健康康、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说没就没了,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给妻儿。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下了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母亲扛起了所有。
白天上班养家,晚上照顾妹妹,还要一笔一笔偿还父亲生前留下的外债。
她的头发几乎是在一年之内从乌黑变成了花白,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一夜之间便深了十岁不止。
然而即便如此,当何姨将自己的病情告知母亲时,母亲还是红着眼眶揽下了这份重担。
她答应何姨,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看江沅沅。
可她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一个自己都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喘息的女人,能替另一个同样深陷泥沼的女人做些什么呢?
一想到这些,李元汐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倘若母亲和妹妹日后当真只能彼此相依为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护她们周全?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如果那天晚上那个杀手得手了呢?
如果他的灵魂没有阴差阳错地进入这具身体,而是像无数凡人一样,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呢?
母亲和妹妹将何以为继?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心口上,烫出一片焦黑的疤痕,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焦煳的味道。
李元汐的眸中泛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寒光,十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发颤,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那个杀手组织。
他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一点一点碾碎的。
如果有朝一日他的修为足够强……
真的可以做到横渡星河!
那他一定会找到那个杀手组织的老巢,将其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上至首脑下至走卒,一个不放过。
他要将他们的魂魄统统收入百魂幡中,让他们在无尽的魂魄折磨里反复体会死亡的滋味。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生生世世,永无止境,永不超生。
但在复仇之前,有一个问题必须先搞清楚。
那个杀手为什么要杀“李元汐”?
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反复复想了不知多少遍。
从最初的茫然无绪,到后来抽丝剥茧般排除掉一个又一个可能性,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几乎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外貌。
原因只能是外貌。
这个结论乍一听匪夷所思,仔细推敲却是唯一说得通的。
原本的齐安是什么人?
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罢了。
上的是最普通的公立学校,初中普通、高中普通,倘若不出意外,大学也将一路普通下去。
家境普通,社会关系普通,交际圈子更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值得动用职业杀手来取他性命?
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应当不至于。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日常生活中能与谁结下深仇大恨?同学之间偶有龃龉,那也远远上升不到雇凶索命的地步。
至于情感纠葛。
更无从谈起。江沅沅早已出国,自己也不过是刚上大学的年纪,纵然校园里有几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儿,也断不可能知晓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压根不曾见过江沅沅其人。
那么,是无意间卷入了什么势力的纷争?这就更加荒谬了。
以他李元汐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连触及那些层面的门槛都够不着,遑论牵涉其中。
当所有常规的可能性被逐一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纵然听来荒诞不经,却恰恰是最能解释一切的推断……
李元汐这张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血统,触动了某些人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
什么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一个少年的容貌便起了杀心?
答案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
豪门……
世家……
那些盘踞在普通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云端之上、手握滔天权柄与惊世财富的庞然大物。
倘若原本的李元汐,是某个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呢?
倘若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某些人竭力掩藏、绝不愿被揭开的秘辛呢?
倘若有人偶然瞥见一张与家族中某位要人如出一辙的面孔,由此顺藤摸瓜追溯到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事,继而冷酷地判定。
这个少年的存在,是一个必须被连根拔除的隐患呢?
杀手组织接到了委托。
目标:齐安。
理由: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将所有零散的线索按照这个逻辑重新串联,一切便豁然贯通了。
杀手出手之果决凌厉、不留活口的做派,说明雇主是真真切切要取李元汐的性命,而非什么敲山震虎式的警告与恐吓。
动用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而非寻常打手,说明幕后之人的身份与财力远在常人想象之上。
而李元汐本人事先毫无察觉,不曾收到任何威胁或暗示,则说明雇主与他之间根本不存在直接的交集。
那人甚至可能自始至终都不曾与他照过面,仅仅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得知了他的存在,便冷冷地签下了一纸灭口令。
这种漠然得近乎冷血的行事手段,除了那些视人命如蝼蚁的顶级门阀,还能是什么人?
李元汐瞳孔一凝,立刻摇了摇头。
“我怎么开始分析了,该死的,差点被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