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满堂烟火喧闹被这声炸响劈开一道裂缝,瞬间静了下去。
三个身着短褂、面带痞气的壮汉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他们步履嚣张,肩膀一晃一晃的,蛮横的目光不可一世地扫过全场,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欺压市井的戾气。
为首之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汉子,颧骨处一道泛白的旧疤从眉角斜劈而下,像是随时要咬人的毒蛇。
他双手背在身后,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下巴微抬,睥睨四方,活脱脱一副地界霸爷的做派。
店内食客见状瞬间噤声,原本嘈杂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低头扒饭,眼神慌忙躲避,唯恐多看一眼便招来无妄之灾。
客栈老板是个身形敦厚的中年汉子,见状连忙搁下手中活计,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满脸陪笑,拱手迎上前去,语气堆满了讨好与小心翼翼:“三位大爷今日来得早,快快入座,小的这就备好酒菜伺候着。”
刀疤脸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手随意一挥,蛮横地拨开老板殷勤的双手,趾高气扬道:“酒菜就不必了。今日是例行收保护费的日子,这条街归我们兄弟管,保你店铺安稳无忧。速速交钱,少费口舌,别逼老子动手。”
老板面色一苦,眉头紧拧,连连躬身求情:“大爷行行好,上月刚交过银钱,近日客源稀少,生意冷淡得紧,小店实在拮据,能否宽限个几日?”
说话间,他们的目光落在一旁给客人端菜的倩影上,那是一名身着素布衣裙、眉眼清秀的少女。
刀疤脸的目光骤然黏在少女身上,眼底痞色翻涌,上下肆意打量了几个来回,忽而咧嘴坏笑,嗓音拖得又长又轻浮:“没钱?没钱也好办。你这闺女生得倒是周正水灵,随我们回山寨伺候几日,这笔保护费,便算一笔勾销了。”
老板脸色煞白,如遭雷击,慌忙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连连作揖哀求,嗓音都在发颤。
少女这才看清堂中情形,吓得浑身轻颤,怯生生躲在父亲宽厚的背影后面,一双眼睛满是惶恐。
周遭食客人人面露愤色,拳头攥了又松,却终究无人敢出头,只各自低下头去,暗自叹息。
角落之中,苏清鸢静静端坐,修长的手指轻捏着粗陶茶杯,神色平淡如常。
她冷眼望着眼前这出豪强欺辱弱者的闹剧,不言不语,亦不动怒。
市井之中,富贵凌贫、强蛮欺弱,从来便是凡尘最真实的模样。
店内食客有的慌忙丢下碗筷趁乱溜出后门,有的匆匆扔下几枚铜板便低头快步离去,人人都怕惹上麻烦,唯恐沾染半分是非。
满屋烟火暖意,顷刻之间便被人心的怯懦与凉薄冲刷殆尽。
她就着一碗粗茶、几碟淡饭,静静看尽这一幕世间百态与人情私欲。
心中不生嗔恨,也不起怜悯,不做审判,亦不妄动,只以一颗澄明之心潜入凡尘万象的肌理之中,细细体悟。
那长久停滞不前的情道意境,便在这烟火俗世的层层淬炼里,如冰封之下的暗流般悄然松动,一点一滴地沉淀、渗透、深化。
堂中闹剧犹在发酵,掌柜卑微苦求,少女瑟瑟发抖,满座食客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半句。
苏清鸢静静用完最后一口饭菜,抬手搁下竹筷,动作轻缓雅致,不染半分烟火气。
她取过几枚碎银轻置于案,银钱落木发出一声清脆微响,竟压过了堂内压抑的啜泣与叫嚣。
随后,她起身拿起桌畔破旧的斗笠,缓步迈出客栈。
门外市井依旧喧嚣,车马不息,人潮如织,一门之隔,将店内的压抑与绝望尽数掩埋,仿佛从未发生。
苏清鸢立在青石街口,微风拂动她粗布衣角,那双眼眸澄澈得宛如深潭。
片刻的静默后,她脚步倏然一顿。
凡尘百态、人情冷暖她确已看透,可悟道从来不是冷眼旁观。
一味高坐云端俯视众生,修的不过是虚妄心境。
唯有躬身入局,以杀破恶,方能淬炼出真正的无瑕道心。
心念既定,她转身折返,抬手轻轻合上了客栈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突兀的闷响,将满堂的喧闹与门外的烟火彻底隔绝。
店内正耀武扬威的三名壮汉皆是一愣,嚣张的呵斥卡在喉间,满脸蛮横凝作错愕,齐刷刷望向这去而复返的女子。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面带瑕疵、貌不惊人的寻常过客,竟敢在此时踏回这趟浑水。
苏清鸢背抵门板,长身玉立,平静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没有多余的诘问,亦无半分慈悲说教,她只将指尖微抬,隔空虚引。
桌案上三根干净的竹筷骤然腾空,稳稳悬于她身前,无声萦绕的灵气中,暗藏着极致的锋芒。
闲来无事,管一管这闲事。
她声线清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杀伐戾气,却透着断定生死的从容。
话音未落,三根竹筷已化作三道凝练至极的流光破空疾射,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并作一声,竹筷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三名壮汉的眉心。
力道稳绝,一击毙命。
三人脸上的跋扈之色甚至来不及褪去,身躯便骤然僵死,轰然砸在青砖之上。
下一瞬,点点翠绿的生灵之焰自虚无中悄然滋生,轻飘飘落于尸体之上。
这火焰温顺纯粹,不焚木石,不损桌椅,却专噬血肉恶躯。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三具尸骸焚烧得干干净净,未留半点飞灰,甚至连一丝血腥与烟火的异味都未曾残存。
客栈掌柜父女怔怔僵立原地,全然未能从这瞬息的生死变故中回过神来。
苏清鸢目光微垂,语气依旧轻缓:“这三人盘踞此地,源自何处山寨?”
掌柜惊魂初定,猛地打了个哆嗦,颤着嗓子将城外断龙寨的底细和盘托出。
苏清鸢闻言微微颔首,再无二话,转身推门而出,清瘦的身影转瞬便消融在喧嚣的街巷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