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因果劫(五)(1 / 1)

(日更)

那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软糯微弱的啼哭声不断浮现在眼前耳畔,清晰得令人窒息。

她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发颤的眉心,长长吸进一口混着雨丝的冷空气。

湿凉的空气灌满肺腑,非但没能浇灭胸腔中灼烧的痛楚,反倒让那股苦涩翻涌得更加汹涌。

雨水打湿了垂落在颊侧的碎发,微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分不清是夜雨,还是压抑许久终于溃堤的泪水。

徘徊再三,她垂落手臂,缓缓低下头,望向怀里安睡的、一无所知的婴孩。

他那么小。

睫毛又细又长,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小小的拳头攥着襁褓边沿,呼吸绵长均匀,全然不知此刻正被命运的巨掌悬在怎样的悬崖之上。

她的眼底满是割舍不断的痛楚与无可奈何,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像两把钝刀同时碾过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心底的挣扎早已翻涌成灾,两种念头疯狂撕扯着她的心神,不曾有一刻停歇。

一边是血肉相连的至亲羁绊,是孩子温热的呼吸、软糯的啼哭,是她甘愿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温柔。

一边是冰冷刺骨的现实,是男人绝不退让的杀机,是两大家族千年对立积攒的血海恩怨,是武道纷争里无处不在、永无止境的算计与凶险。

她死死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掌心紧紧贴着他温热的后背,感受着那鲜活而微弱的心跳。

每一下跳动都清晰地传入掌心,又狠狠撞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无声地叩问她——你真的舍得吗?

带走他,往后便是无尽得颠沛流离,生死危机如影随形,她未必能护他一世安稳。

留下他,便能斩断所有身世纠葛,让他做一个寻常孩童,远离刀光剑影、权谋厮杀,平安平凡地过完一生。

理智一遍又一遍告诫她放手,可母爱织就的软网死死将她困住,让她寸步难行。

雨丝绵绵密密落下,打湿了她的风衣,冰凉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万般剧痛的十分之一。

良久。

她浑身微微颤抖,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颓然卸下所有力气,像是一尊终于承受不住重压的石像,从最坚硬的地方开始一寸寸碎裂。

她终究赌不起。赌不起这稚嫩鲜活的性命。

她的命可以赌,她的未来可以赌,唯独他的,不行。

她小心翼翼蹲下身子,指尖颤抖着抚平襁褓上每一处皱褶,将自带的柔软小毯层层裹紧,严严实实地护住孩子单薄的身躯,隔绝雨夜的一切寒凉。

边角掖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裹得足够密实,便能替代她今后缺席的每一个寒冬。

最后一遍,她轻轻摩挲他细嫩的脸颊。

指腹贴着婴儿柔软温热的肌肤,那触感清晰得令人心碎。

眼底得泪光汹涌翻覆,盈满了整个眼眶,可她硬是咬紧牙关,逼着自己没有落下一滴泪。

不能哭。

泪水落在他脸上,会惊醒他的。

她将襁褓轻轻放在孤儿院干燥的屋檐下,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安置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瓷器,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睡梦。

双手撤离的那一刻,十指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像是身体在做最后的、最徒劳的挽留。

起身时,指尖不慎碰到铁门栏杆,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轻响,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她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低头望了一眼屋檐下的襁褓。

孩子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小小的胸膛轻轻起伏。

她不敢多留一秒。

再留一秒,她就会蹲下去,重新将他抱进怀里,再也不撒手。

转身。

步伐起初缓慢而僵硬,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从骨头里抽出一根筋来。

三步之后,她骤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踏着雨夜冷风疾步离去。

黑色风衣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下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消融在沉沉雨幕之中,不留一丝踪迹。

唯有她方才驻足之处,积水洼中残留着一双反复踩踏的凌乱脚印,被接连落下的雨滴一点一点打散、填平,像是这个世界正在急不可耐地抹去她来过的所有痕迹。

没过片刻,院内亮起一盏暖黄色的灯光。

熬夜值守的帮工撑着一把旧伞匆匆走出,循着方才那声细微的金属轻响来到门口,一眼便看见屋檐下鼓鼓的襁褓。

她连忙俯身抱起,触手温热柔软,怀中的小家伙睡得安稳极了,只是鼻尖微微泛红,大约是沾了些雨夜的凉意。

她微微歪头,满眼错愕又满心心疼,忍不住低声嘟囔:“什么人啊,这么冷的雨夜,居然把刚出生的小宝宝丢在这里!也太狠心了吧……”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进院内,暖黄色的灯光将母子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柔。

街角尽头,一道黑色的身影停在雨幕深处的暗影之中,遥遥望着孤儿院大门缓缓合拢。

帮工抱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双腿一软,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

冷雨倾盆浇落,湿透了衣衫,湿透了长发,她浑然不觉。

双手捂住脸,十指深深嵌入额发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声的哭泣从指缝间溢出,被雨声彻底吞没,一丝一毫都不曾传入任何人的耳中。

她哭了很久。

久到雨势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久到路灯的光晕从昏黄变成了将明未明的灰白。

最终,她缓缓放下双手,撑着墙壁站起身来。

雨水顺着发梢、睫毛、下颌淌落,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抬起脸的那一刻,被冷雨洗得通红的眼眶之下,那双清润的眼眸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不是释然的平静,而是将所有痛楚硬生生碾碎后吞入腹中、再也不许它翻涌出来的、决绝的平静。

她最后望了一眼孤儿院紧闭的铁门,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转身,踏入雨幕,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