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被一声喊叫叫住了。
大茂。
他回过头。傻柱站在中院的水池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洗过什么。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微微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带着那股子不太聪明的憨劲儿。
柱哥。许大茂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傻柱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水,搭在水池边上,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大茂……你那个婚期,定在国庆了?
傻柱低下头,看着水池里还没流干净的水,水面上映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比我小三岁……都要结婚了。我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你说我这是咋回事?
许大茂没有立刻接话。
傻柱抬起头,看着中院某个方向,那方向是贾家。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在食堂掌勺多年、布满老茧和烫痕的手。
我想结婚。他说,可我又……我也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每次相亲,我都跟自己说这次成了,可一回到院子里,看见那边……
他没有说完,只是朝着贾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把手放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说,明明知道等不到,还是想等。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口表面平静但底下不断冒着热气的锅。
二十五岁的年纪,身体壮实,骨架子撑在那儿——可那骨架子底下,是一根已经被泡了太久、正在慢慢变软的支撑。
许大茂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在等什么。
许大茂没有接他的话,等了一会儿,确认傻柱已经没有话要说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柱哥,我回去吃饭了。
他没有给傻柱任何建议,没有说你该放手,也没有说你再坚持一下。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回到后院,许大茂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许小玲在客厅里做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他知道傻柱这个人是真的没救了。
何大清走的时候傻柱已经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门立户的年龄;
何大清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别跟易家的人走太近好好在峨眉酒家练手艺照顾好雨水——那是何大清一个做父亲的最后一点清醒。
可傻柱一句也没听进去,把好好的峨眉酒家厨师的活丢了,跑到轧钢厂食堂去炒大锅菜,还跟易中海搅在了一起。
二十岁那年,许大茂也提醒过他——柱哥,该抓紧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一个人强?
那时候傻柱站在中院,目光往贾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多尔衮,一个摄政王,都搞不定的事,傻柱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憨货,能搞定?
更何况贾东旭现在还在。
如果贾东旭不在了,那傻柱会更悲催。
许大茂走进屋,在饭桌前坐下。
钱秀英已经端上了菜,许富贵正在倒热水,一家人围着小桌开始吃饭。
说到贾东旭,许大茂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这段时间天天住在院子里,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偶尔能碰见贾东旭。
贾东旭以前虽然瘦,但看着还算正常——一个29岁的年轻人,做着普通钳工的活,日子紧巴一些,但身体还算过得去。
可最近这段时间,贾东旭瘦得有些吓人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瘦了的正常瘦。
院子里的人虽然也瘦,但精气神还在,眼睛还是亮的,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有劲的。
可贾东旭不一样——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什么东西,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青,皮肤上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暗沉。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塌着,步子拖沓,像个没睡醒的人,又像个刚生过一场大病还没缓过来的人。
许大茂好几次在院子里碰见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都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作为医生,许大茂一眼就能分辨出因为吃不饱而瘦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而瘦之间的区别。
贾东旭是后者。
大茂去水池边打水的时候,偶然碰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口。
他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背上的肩胛骨支棱出来,把蓝布褂子撑出两个尖角。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面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许大茂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
他打完了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剧里,贾家的第三个孩子贾槐花,出生于一九六二年四月底。
出生于,槐花盛开的季节,是贾东旭的遗腹子。
往前推十个月,那就是一九六一年六月前后怀上的。
而现在,一九六〇年八月——距离那个时间节点还有将近十个月。
以贾东旭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许大茂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时候,又看见了贾东旭。
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腹部。
他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慢慢直起身,转身进了屋。
许大茂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
他骑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去,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如果剧情真的改变了,如果贾东旭撑不到一九六一年六月,那么秦淮茹的第三个孩子,还会出生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他不动手,也会走向那个早就写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