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有才身上。
我现在二十四岁了。现在选一个职业,肯定就要做一辈子了。不可能做个三五年再换。我想先去街面上试两个月,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我喜欢的活计。毕竟要做一辈子的活计,我想找个自己稍微喜欢一点的。还请太太成全。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兰站在贾有才身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几日晚上贾有才说的话——我都准备几年了。
结婚七年多,贾有才在她心里一直是靠谱的、可信赖的。
既然他说有准备,她就不多嘴。
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贾有才身上,反复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审视。
有才的话也有道理。老太太缓缓开口,但你要考虑,现在外面可是很难找事情做。你又不会什么技术。你还有小兰和两个儿子要养。
贾有才的语气坚定:太太,我考虑好了。还请您成全。
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这些孩子还是年轻,出去吃点亏,就会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有多艰难。既然你想试,那就出去试试吧。
贾有才躬身:谢谢太太。
聋老太太又把目光转向所有人:你们三个也都娶了媳妇。这光景,女的肯定没办法出去做事了。你们出去做事也要踏实干,这样才能养家糊口。
说完正事,聋老太太从容婶手里接过一摞纸张。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
她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放在桌上,易中海的、何大清的、贾有才的、张小花的、王翠兰的。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依稀能看到十几年前的墨迹和印泥。
鬼子占领四九城之后,以前的各种契约一概不认。
那些为鬼子办事的汉奸只认钱、只认好处,谁给钱就给谁办事,旧契约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
聋老太太拿着这些卖身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留着还要管大家的一日三餐;
对如今的老太太来说,这些已经是负资产了。
但众人还是道了谢。
毕竟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把自由还给了他们。
然后老太太又提了房租的事。
南锣鼓巷四合院里一间房的月租是三到五块,老太太给大家都算三块一个月。
从下个月开始交。
关键的是,这么多年大家就跟聋老太太圈养的小鸟一样;
早就习惯了这座院子的庇护,根本就不敢出去。
同样,聋老太太也不敢让外面的人住进来;
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住进来的人是人是鬼。
九十五号院,是在场所有人,共同的舒适区。
虽然现在不是主仆了,但依然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抱团取暖罢了。
老太太每月从他们几家收的房租,加上自己的一些存底,够她和容婶的生活费了。
事情谈完,众人帮聋老太太搬家——从中院正房搬到了后院正房。
后院正房有三间,容婶跟着一起搬了过去,住在东次间。
老太太住正中间那间。
这样一来,中院就空出来了。
何大清动作最快,立马就选了中院正房居住。
兵荒马乱的,住在院子里,越靠里面,心里会感觉越安全;
前院离大门太近,晚上有什么动静,确实担心。
易中海选了中院东厢房的一间,贾有才选了中院西厢房的一间。
两个人各自挑了一间靠中间的屋子,把东西搬了过去。
贾有才知道,现在不合适露富。
眼下这世道有钱是祸不是福,他宁可先租一间住着。
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各家各户自己置办锅碗瓢盆了。
以前吃大锅饭,聋老太太统一开伙;
如今各家各户自己开火,大家都在自己屋子前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门房也定了新制度,三家轮流值班;
每家一天,轮着来。
花了两天时间,各家才又重新安顿下来。
何大清和易中海结伴去了轧钢厂。
早上,何大清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走了。
易中海跟在他身后,脸色沉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往巷口走去。
贾有才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回了屋里。
王翠兰正在给贾东平喂水,贾东升蹲在地上摆弄一截小木棍。
他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贾东升的脸蛋。
爹从明天开始也要出去找事做了。他声音平静,你们乖乖在家,听娘的话。
贾东升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爹,你啥时候回来?
天黑前就回来。
贾东升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木棍。
王翠兰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眼里面有担心,但没有说出来。
贾有才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