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北平的秋天本来就短,九月底还能穿单衣,到了十月中,北风一刮,就得把夹袄翻出来了。
街面上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四九城里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日军占领已经两个多月;
起初那种换了主子或许能消停几天的侥幸心理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看不到头的压抑。
米面铺子前排的队一天比一天长,白菜萝卜的价格翻了将近一倍,煤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龙,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囤过冬的东西。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还开着的也门可罗雀,伙计们闲得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但在南锣鼓巷95号院里,日子还是照常在过。
聋老太太和容婶搬到了后院正房,两个老人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聋老太太如今基本不出后院,每日里坐在正房的窗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捻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佛号还是别的什么。
容婶在隔壁东次间里做针线、收拾屋子,偶尔过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
老太太手上的产业都没了,商铺被汉奸霸占,两套四合院也被人夺了去,每月收不到一分钱租金。
好在早些年攒下的家底还够用,加上三对小夫妻每月交的房租——每家三块,一共九块;
再加上容婶平日里精打细算,日子虽然不比从前宽裕,但也不至于饿着。
中院如今住着三对年轻的夫妻。
贾家在西厢房,何家在正房,易家在东厢房。
三家各占一头,围成了一个三角。
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早把日子过得,好起来的是何大清。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
在轧钢厂食堂里干了不到一个月,就站稳了脚跟;
手艺摆在那儿,炒菜做饭比原先那个老厨子强出一大截,食堂里上上下下都吃得满意。
加上他脑子活泛、嘴又甜,很快就被管后勤的科长看中了,隔三差五让他去给厂里的领导做招待餐。
招待餐跟大锅饭不一样,食材好、用料足,做完一桌菜剩下的边角料也够带回来不少。
何大清每次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的碎块,有时候是半条鱼,有时候是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但他从来不是悄悄地带回来。
每次何大清带着剩菜进院子,人还没到中院,嗓门就先到了。
嚯——今天可不得了!厂长请客,一桌子硬菜!红烧肘子、葱烧海参、清蒸鲈鱼,啧,你们是没见着那排场!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油纸包,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让各家的窗户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剩下的我打包回来了,够我家吃两天的!
贾有才在东厢房里听着,手里的筷子没停。
难怪后来全院的人都算计何家;
以前大家都觉得厨子,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并没有把厨子当回事,但是这次鬼子进城,全95号院的危机中,最先在外面站稳脚跟的,却是何大清这个,最不起眼的厨子。
这一下,就把“宅荒年饿不死厨子”,这句话的含金量拔高了。
何大清是个滚刀肉,不好算计;
可他儿子是个傻小子啊。
估计,聋老太太、易中海、张小花,现在的心里已经埋下了算计厨子的种子。
何大清这是,坑儿子!
何雨柱才两岁,他爸爸已经给他挖好了一个巨坑。
——
贾有才早就习惯了。
何大清就是这么个人,进了95号院快十年了,性格一点没变——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有什么好事非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在这个院子里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大家对他那副德行早就见怪不怪了。
王翠兰坐在灶台边,手里掰着一棵白菜,听了外面的动静,撇了撇嘴:又来了。
贾有才了一声,低头喝粥。
中院西厢房里,易中海也听见了那嗓门。
他正坐在桌子前面擦他那双劳保鞋。
窗外的动静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继续不紧不慢地擦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张小花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了。
她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何大清那大嗓门在外面嚷嚷,手里的菜叶子掐得碎碎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显摆什么呀,不就是个炒菜的。
易中海没有接话。
他如今的心思已经不在生小孩这件事上了。
前些年他和张小花为了求子,跑遍了四九城的中西医,积蓄花了大半,肚子始终空空如也。
到了今年,他渐渐想开了——或者说,不得不想开了。
与其把心思花在那些没影的事情上,不如好好在轧钢厂学手艺,把技术练出来。
轧钢厂的老师傅说了,钳工这门手艺学好了,一辈子都有饭吃。
易中海如今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学,每天早出晚归,干得比谁都卖力。
他那双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机油,可他不在乎。
他有技术,有手艺,有吃饭的本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