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越来越冷了。
贾有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二点五公里的路去灯市口。
这段路他如今已经走得熟了,哪条胡同能抄近道、哪个路口有巡警站岗、哪家铺子的狗爱追着人叫,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出了南锣鼓巷往南走,穿过帽儿胡同,再过两条横街,沿着东四北大街一路往南,拐过几条巷子就到了灯市口。
全程三十分钟,脚步快的话二十分钟出头就到了。
早晨的北平城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街面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门板都紧紧合着,从缝隙里透出里面黑沉沉的空洞。
偶尔有一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腾腾的蒸汽从门帘后面涌出来,裹着一股油炸鬼的香味儿。
铺子门口蹲着两个穿着破棉袄的人,手里捧着粗瓷碗喝豆浆,也不说话,低着头,像两尊被冻住了的泥像。
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大半。
以前这条路上赶早市的人熙熙攘攘的,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如今那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沉闷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
最显眼的变化是街口的岗哨。
从前这里站的是中国巡警,穿着黑制服,手里拄着警棍,懒洋洋地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如今换成了日本兵,土黄色的军装,锃亮的皮靴,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
刺刀的金属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僵硬的蛇。
贾有才低着头从岗哨前面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往那方向看。
那几个日本兵也没多看他——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年轻人,低着头赶路,不惹眼,不值得注意。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的。
贾有才从他身边走过,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旁边不远处的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结了薄薄一层霜。
碗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又经过一条横街,一家米铺门口排着长队。
排队的人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取暖。
队伍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看不见头。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沉默着,前面的动了就跟着往前挪两步,前面的停了就站在原地等。
整条队伍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冬日的晨雾里缓缓蠕动。
贾有才看了两眼,转过街角走了。
这一路上,他看见了七八面膏药旗——那种白底红日的布片,挂在店铺门口、挂在电线杆上、挂在民居的屋檐下,被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着。
那声音听着跟普通的布片没什么两样,但颜色刺目,看一眼就觉得扎心。
他加快脚步,从那些旗子下面走过。
到了安德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药铺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柜台后面,李掌柜正在清点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了一声:贾先生来了。
来了。贾有才把外衣脱了挂好,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进诊室坐下。
桌子上的脉枕还是老位置,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他倒了点水重新研开,把笔蘸饱了墨,摊开一本空白的医案册子,等着今天的第一个病人。
窗外的街上传来一阵皮靴踏过路面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由远及近,又从近处走远。那声音规律而沉重,像一只看不见的钟摆在街面上来回摆动。
贾有才没有抬头。
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刚写下的日期——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三日。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