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锣鼓巷坐诊,最大的好处就是离家近。
六百多米的距离,走路十分钟,早上出门不用赶时间,晚上收工回来天还亮着。贾东升跟着父亲在药铺待了一整天,走路回家的这段路就成了父子俩难得的闲散时光,有时候聊几句白天遇到的病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并肩走着,听着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叫卖。
好处是离家近,坏处也是离家近。
路程太短了,很多事情都没法做了。
在灯市口那四年,每天往返五公里,他有一大段路可以自由支配。
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目标,空间探查六十米的范围覆盖着沿途的一切,哪里有鬼子兵的岗哨、哪里有巡逻队经过的时间规律、哪里住着什么级别的军官,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四年里,他用空间前前后后干掉了八百多个鬼子。
八百多人,相当于一个步兵营的兵力。
从普通的二等兵到军曹、曹长、少尉、中尉、大尉,各个军衔都有。
最高的一次,他在东四附近一个挂着大东亚共荣牌子的院子里,用空间探查扫到了一个日本陆军中佐。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文件。
周围有几个卫兵,但距离都不近。
贾有才从墙外经过时念头一动,那人消失了一秒钟,再出现时手里的茶杯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整个人软软地歪在藤椅上,眼镜滑到了鼻尖。
那个中佐死了以后,四九城的日军宪兵队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搜查、审问、排查,闹得人心惶惶。
但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能归为急病猝死。
还有一次,他收到了一份日军高级将领要来北平视察的消息——一个少将,带着随行人员从天津过来,住在前门附近的一处日本商社里。
那是贾有才离干掉一个将军最近的一次。
他把那个将军的位置、作息时间、随行人数都摸清楚了,甚至在一段距离外用空间探查确认了对方的相貌和军衔。
但他在动手前反复犹豫了很久。
一个中佐死了,日军还能自欺欺人说是。
如果死的是一个少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将军级的军官在非战斗状态下离奇死亡,日军一定会疯狂报复。
他们会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抓人、搞屠杀——四九城里的老百姓会遭殃。
贾有才想了整整一夜,最终放弃了。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承担后果,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次冲动让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陪葬。
少将的命再值钱,也比不上四九城里几百上千中国人的命。
所以他克制住了。
那四年里,他每天换不同的路走,对东城区的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
哪条巷子里住着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哪座院子的后门通向一条隐蔽的通道,哪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其实是日军的秘密据点,哪些面熟的面孔是便衣特务,他全都门清。
他也摸清了四九城里各方的潜伏力量。
南京方面的人、红方的人,他们的藏身之处、接头方式、活动规律,都在他六十米探查范围的覆盖之下。
他辨认出那些人靠的不是别的,就是眼神和下意识的小动作——普通人走在街上目光是散的,而他们即使伪装得再好,眼睛也会不自觉地扫过某些特定的位置,脚步会在某些门前略微放慢。
那些人潜伏在这座城市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承担着巨大的风险。
贾有才,帮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