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预备着十几张纸,用红楼世界里带出来的上好宣纸裁成的,上面的字是用贾政那一世练出来的楷体写的:
你已经被鬼子发现,速速撤离。——东风。
有时候是远远的,他在经过某个潜伏人员藏身之处的时候,发现附近有鬼子的便衣在盯梢。
他不动声色地从空间里抽出一张纸,在拐过街角、脱离视线范围的瞬间,把那张纸投放到了目标人物必经的路线上——门槛底下、门缝里、窗台的夹缝中,只要他走过去就能看到的地方。
有时候事情紧急,等不了那么久,他就直接把纸塞到对方手里。
他记得有一次,一个南京方面的人正在前门大街的茶馆里跟线人接头,贾有才恰好路过,空间探查扫到茶馆对面有日本特务在盯着。
情况紧急,他没有犹豫,隔着50米的距离,瞬间把一张叠好的纸投进那人手心里。
那人当时明显僵了一下。
好端端地坐着喝茶,手心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换成谁都吓得够呛。
但他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很快稳住了表情,借着端起茶杯的功夫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那人再也没有在这附近出现过。
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南京方面的、红方的,他都提醒过。
后来有段时间,四九城的地下工作者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城里有个代号的人,消息灵通,立场不明,但从不出错。
有人说他是重庆那边派来的,有人说他是延安来的,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某个高层人物安插的秘密力量。
没人知道是谁,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但只要收到的提醒,每一个收到的人都选择了相信;
因为凡是相信的,都躲过了一劫。
而现在贾有才不再去灯市口了。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南锣鼓巷周边一公里以内,那些东城各处的潜伏人员,他再也关照不到了。
但南锣鼓巷本身也是人口密集区,他用了几天时间就把附近几条街的各方势力摸清楚了。
哪家杂货铺的老板半夜里会开后门跟人接头,哪个拉车的人在车把上刻了特殊的记号,哪家院子的阁楼上藏着不该有的东西——他都一清二楚。
每天上下班的时候,他经过那些地方,都会习惯性地用空间探查扫一遍,确认那些人的位置和状态,确认没有鬼子的便衣在附近游荡。
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帮一帮那些人的。
除了这些暗地里的动作,贾有才每天走在那条六百多米的路上,看到的更多是这座城市日益衰败的日常。
鬼子占领了四九城之后,压根就不管城市治理。
他们的心思全在收税、刮地皮、搜刮物资上,至于街道干不干净、老百姓的污水往哪儿倒、垃圾有没有人清运,一概不管。
几年的积累下来,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垃圾堆、污水坑、粪便和苍蝇的温床。
冬天还好一些,臭味被冻住了,看着也就脏了些。
可到了夏天,整条街都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腐烂食物、粪便和泥土的复杂气味。
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落在墙根底下的垃圾堆上又弹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贾有才每天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都要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去,等到了药铺门口才敢大口喘气。
偶尔会有病人家属来药铺请贾有才出诊,都是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或不便出门的病人。
只要不是太远,刘掌柜一般都会放行。
贾有才背着药箱,跟着病人家属穿街走巷,去了病人家里看完病再回来。
出诊的路上,他偶尔也会遇到落单的鬼子兵或汉奸。
这种时候他也会动手,一次一两个,不多,但不间断。
只是离开了灯市口那段长距离的通勤路线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像以前那样一整卡车、一整卡车地收割了。
那些年收割庄稼般的痛快感,如今已经变得零碎而稀疏。
他有时候也会想,八百多条命,在这座两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他又觉得,能少一个是一个。
每一个死掉的鬼子,都意味着这座城里少了一双皮靴在青砖地上践踏,少了一把刺刀在阳光下晃动,少了一个老百姓被踹倒在路边、被枪托砸在背上。
贾有才每天走在那条六百多米的路上,闻着街边的臭味,听着远处巡逻队皮靴的声音。
走到药铺门口,推开门,柜台上的药材散发着干燥好闻的气味,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了。
他进了诊室坐下,贾东升已经在他那把矮凳上坐好了,面前摊开了一本《伤寒论》,正在低头默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