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波澜不惊地又过了三年。
到了1945年3月。
贾有才每天早上打开门,扫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就能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
那几年的压抑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那口锅还在,但锅底裂了缝,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即使他不知道未来的全部走向,也能一眼看出——鬼子已经到了樯弩之末。
街上巡逻的日本兵里,多半都是十五六岁的娃娃兵;
穿着不合身的土黄色军装,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扛着一杆比他们还高的三八大盖,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那些孩子脸上没有前几年那些老兵的凶悍和嚣张,眼睛里全是迷茫。
他们不时地左顾右盼,对每一阵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的。
偶尔有老太太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下意识地攥紧枪带,像是在害怕那些步履蹒跚的中国人随时会扑上来把他们撕碎。
贾有才看着那些娃娃兵,心里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
几年前那些趾高气扬、端着刺刀在街上横着走的日本兵已经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强征入伍的少年,骨瘦如柴,脸色蜡黄,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打满补丁。
日薄西山了。
站在街边卖菜的老太太们,脸上的表情也从几年前的那种畏缩躲闪,变成了另一种沉默。
她们不笑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娃娃兵从面前走过去,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说不出来的东西。
也许这就叫大势已去。
从许多日常生活的细节里,也能看出那股颓势。
物资配给已经到了极限。
前两年还勉强能买到的棒子面,如今成了奢侈品。
市民们吃的是日伪政府配给的混合面儿——不知道用什么玩意儿磨出来的,灰扑扑的粉末,里面掺着沙子、石屑,有时候嚼着嚼着就是一口渣,硌得牙疼。
咸菜也成了紧俏货,菜摊上经常空空荡荡的,连萝卜都难见到。
城里人都在说,吃的都拿去支援前线了。
老百姓管那叫。
东单到东安市场一带,自发形成了一个日本市场。
那些从前高高在上、走在街上都不正眼瞧中国人的日本侨民,如今蹲在路边摆地摊,面前摊着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家具、瓷器、被褥、衣物、首饰、书册,什么都有。
有人听说一套和服只卖一块钱,从前的几十块上百块一件的丝绸和服,如今跟一堆旧衣裳堆在一起,当白菜卖。
更夸张的是有日本军官到眼镜店里卖手枪。
几个常去前门附近买菜的老太太回来议论,说亲眼看见一个日本军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眼镜店柜台前,从腰里掏出一把黑亮亮的手枪,比划着要换一张回国的船票钱。
你说那军官也是可怜,到了这份上,连枪都卖了。
老太太的声音在井台边传开,没有人接话。
但贾有才注意到,大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社会气氛紧绷而压抑。
日伪当局还在强行压制舆论,封锁消息,报纸上依然是那些大东亚圣战必将胜利的陈词滥调。
但那些词句读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力度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怎么抻也抻不平了。
私底下,胜利的消息已经开始流传。
有人在茶馆角落里压低声音说美国人在太平洋那边把日本人打得节节败退,有人在巷子口的烟摊前碰见熟人说苏联人也要出兵了。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来源,但每一个字落在人心里都像火星子溅在干柴上,烧得人心里发烫。
日伪政府还在强令市民挖防空洞抵御空袭,组织北平青年学生去郊区替日军修工事,美其名曰勤劳奉公队。
但街面上的人看待那些命令的眼神跟几年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怕,现在是冷。
答应着,然后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