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九城,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贾有才提着行李走在前面,贾东平跟在后面,父子俩出了站,叫了一辆人力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去。
到了95号院门口,贾有才推门进去,前院安安静静的。
王翠兰正在井台边洗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衣裳一声掉进了水盆里。
回来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目光在贾有才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他身后的贾东平。
父子俩都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颧骨比走的时候突出来了,贾东平更是瘦了整整一圈。
王翠兰抿了抿嘴,伸手接过贾有才手里的行李,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声音才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鼻音:先进屋歇着,我去烧水。
贾有才和贾东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王翠兰端了两碗热水过来,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贾东平喝了水,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
这半年太累了,回来的火车上也没怎么睡好。
贾有才把他扶到炕上躺好,自己坐在堂屋里,喝完了那碗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家里这半年一切都好。
每个月贾有才和家里都通着书信,贾东升在信里汇报过家里的情况——王翠兰身体好,秦淮茹也好,贾东安上学念书还行,院子里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大事。
今天回来亲眼看到,王翠兰气色不错,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索,灶台上搁着新买的白面和青菜,一切都跟走之前差不多。
两天假期,王翠兰几乎全程跟着贾有才。
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端茶倒水,不用他开口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有时候贾有才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就在旁边坐着给他扇扇子。
贾有才看到这样的王翠兰,心里还是暖暖的;
结婚一晃20年了,夫妻俩是一天都没有分开过。
王翠兰这两天跟着贾有才,好在家里有秦淮茹,倒是不用王翠兰操心家务。
秦淮茹嫁过来一年多了,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样样都做得好,如今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比刚来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王翠兰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就能把家里料理得妥妥当当。
贾东升晚上下班回来,父子俩见了面,贾东升问了父亲在东北的情况。
贾有才摆了摆手: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问你弟吧。
贾东平被哥哥拉着问了好一阵子,讲了长春的医院、伤员、冰天雪地的冬天和那些抢救的日夜;
贾东升听了,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反倒是贾有才,花了大半个晚上来检查贾东升这两个学期的西医学习情况。
父子俩坐在堂屋的灯下,贾有才问,贾东升答;
从解剖学到生理学到病理学,又问了好些大一的课程内容。
你跟我说说,消化系统的构成。
口腔、咽、食管、胃、小肠、大肠、肝、胆、胰、脾。
胃液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盐酸、胃蛋白酶原、内因子、黏液。
贾有才点了点头,又换了个方向:贫血的分类,你说说看。
按病因分缺铁性贫血、巨幼细胞性贫血、溶血性贫血、再生障碍性贫血。按细胞形态学分大细胞性、正细胞性、小细胞性……
贾东升对答如流,中间偶有疏漏的地方被父亲指出来,也就记住了。
回答完之后,贾东升看了看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爹,您怎么还懂西医?
贾有才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西医又不是建国之后才有的,爹年轻的时候也系统地学过。只是抗战期间西药奇缺,学了也没地方用,所以做了这么多年中医。以后日子太平了,西医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贾东升听了,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关于中西医结合的问题。
贾有才一一作答,把两者的区别和联系讲了一遍,又把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思路——哪些病中医有优势、哪些病西医见效快、什么时候该结合着用——都给他理了一遍。
贾东升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越记越多。
贾东平蹲在旁边的椅子上听,贾东安趴在炕沿上听,兄弟几个就这么围着父亲坐成一圈,听他一件一件地讲。
灯下贾有才的声音不急不缓,讲得深入浅出,那些复杂的医学问题在他嘴里变得清清楚楚。
贾东升听着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中医,学了这么多年,自认为已经把父亲的中医底子学得差不多了。
如今听父亲讲起西医来头头是道,才知道那些关于中西医结合的理解,自己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