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里,贾有才认识了很多士兵和军官。
有从长津湖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步兵;
有在炮火中抢救物资的运输兵;
有在阵地前沿接线断线的通信兵。
他们在病床上跟他聊天,问他从哪里来,他答四九城。
他们听说他是中医院的医生,都点头说怪不得手艺好。
有一个连长,伤好了之后出院的那天,来办公室跟贾有才告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右臂还吊着绷带,在门口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贾大夫,谢谢您。以后有机会去四九城,一定去看您。
贾有才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保重。
那连长咧嘴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
贾东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那种说以后见的告别,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以前说是客套,在这里说是真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以后。
六月中旬,新的医疗支援队到达了第十八陆军医院。
一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四九城、津门、沪上各地赶来接替他们。
贾有才花了三天时间跟接替他的医生交接完所有病人的情况——哪个人在用什么药、哪个人该施什么针、哪个人还要继续推拿多久,事无巨细,全部交代清楚。
——
贾有才和贾东平准备离开长春的前一天下午,周副院长派人来叫他去一趟办公室。
贾有才跟着护士穿过医院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了三楼,在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
周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文件。
看到贾有才进来,他站起来,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贾大夫,你在第十八陆军医院这半年的工作,非常出色。我们跟四九城市中医院沟通了,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你个人二等功一次。
贾有才没想到组织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荣誉;
惊喜之外,大声的回答,报告周副院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副院长把那个红色小盒子推过来,你负责的病区这半年收治了多少伤员,出院率多少,重伤员抢救成功率多少,数据都在这里。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还带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实话,你那个儿子比我们这儿的卫生员还顶用。
贾有才接过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一枚红色的军功章,上面刻着二等功三个字,底下是八一军徽。
他合上盖子,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另外,周副院长又说,四九城中医学会那边也来函了,说你这次的表现会记入档案。回去之后,中医院那边也会给你相应的待遇。
贾有才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副院长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儿子组织上单独给他记了个嘉奖。十三岁的孩子,这半年不容易。
贾有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翌日清晨,贾有才带着贾东平登上了返回四九城的火车。
来的时候是冬天,到处是积雪和灰白色的天。
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碧绿,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远处的山峦被绿色的植被覆盖着,映着晴朗的天空。
贾东平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一直看着窗外,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脸比半年前消瘦了一些,颧骨也突出了些,但那双眼睛比来的时候更深了,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贾有才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那张十三岁的、过早成熟的脸,想起半年前在火车上他们之间那段简短的对话。
你还是个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
如今他知道了很多。
那些沾着血污的绷带、那些截下的肢体、那些在睡梦中停止呼吸的年轻面孔、那些哭着喊的伤员、那些笑着说不怕死却依然在半夜疼得咬紧被角的战士,他全都看到了。
贾有才没有问他看到这些之后在想什么。
他知道不需要问。
半年的时间,已经把十三岁的少年改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不是被迫选择的——在那些病房和走廊里,在那些疼痛和死亡的间隙里,他自己走完了那条路。
他比他父亲更笃定,也更沉默,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已经不会再轻易变形了。
火车继续向南驶去,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后退。
贾东平在靠窗的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角微微抿着。
贾有才把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外衣拿起来,轻轻盖在了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