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平全程跟在父亲身边。
贾有才给伤员把脉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贾有才写方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抄方;
贾有才给伤员施针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递针、消毒、帮着扶稳伤员的身体。
那双十三岁的手以前只摸过药书和药材,如今开始触摸那些带着弹片伤痕的肢体和结满血痂的绷带。
半个月下来,贾有才负责的五十张床位里有将近三十个伤员康复出院了,转入了更后方的一级康复机构。
这个速度让医院领导有些意外。
康复病区的出院率比同期其他几个病区高出将近一倍,那些原本以为要躺到夏天才能下地走路的伤员,在贾有才的调理下一两个月就能站起来活动了。
医院的领导注意到了这件事。
一位姓周的副院长亲自到二楼病区来看了两次。
第二个月,贾有才被调到了重病区。
重病区在三楼,那里躺着的都是从前线手术室直接转运来的重伤员,多数还处于生命危险期。
有些人身上插着引流管,有些人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些人刚刚截完肢还在昏迷中。
贾有才接手了二十五个危重伤员。
他每天在那些病床之间来回穿行,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空间探查精准地穿透每一具躯壳,把那些被弹片撕裂的脏器、被冻坏的组织、被感染的血流看得一清二楚。
他开方,他施针,他推拿,他把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伤员一个一个地往回拉。
有一个战士腹部中弹,小肠穿孔,虽然做了紧急缝合但术后持续高热不退。
贾有才诊断是腹腔感染,用大剂量的清热解毒中药灌服,配合针灸关元、天枢两个穴位,三天后体温降下来了,腹腔的渗出液也开始吸收了。
有一个军官左臂被炮弹碎片击中,神经受损,整个手臂失去了知觉。
贾有才每天用银针刺激他的手臂穴位,配合推拿疏通经络,一个月后他的手指开始有了微弱的知觉,两个月后他能握拳了。
但也有一些伤员伤势太重,贾有才也无能为力。
有一天深夜,一个全身大面积烧伤的战士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贾有才站在他床边,把了最后一次脉,确认心跳已经停止,然后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贾东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年轻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失去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却再也没能说出来。
爹,他……
走了。贾有才把白布单拉上来,盖住那个战士的脸,去叫护士来。
贾东平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去找了护士。
那之后贾东平沉默了好几天。
他没有跟父亲说什么,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儿子的眼神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十三岁少年身上常见的天真和轻快,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沉静。
他开始主动观察那些伤员的表情和反应,开始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更快地伸出手,开始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父亲分担更多的工作。
这些,贾有才都看在眼里。
从一月到六月,整整半年,贾有才和贾东平没有休息过一天。
除夕那天,医院的食堂加了几个菜,贾有才和贾东平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又回了病区。
春节那天也是一样,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医院里还是那些病床、那些伤员、那些翻来覆去的呻吟和低语。
贾东平还在长身体,每天跟着父亲熬到深夜,早上还要早起。
贾有才担心他身体扛不住,每天早上都会让他多睡一个小时。
他自己五点多就起来查房,等贾东平七点多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查完了一半的病床。
好在医院的伙食标准很高,有肉、有蛋、有白面馒头,贾东平这半年虽然辛苦,但身体没有出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