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的冬天,比前几年更冷了。
一进腊月,北风就裹着干冷的寒气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把四九城的胡同灌得严严实实的。
南锣鼓巷的柏油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脚底板硌得生疼,墙根底下的积雪堆了半个多月还没化,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黑灰色的冰碴子。
贾有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裹紧棉袄,把围巾往上拉一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往中医院去的路上,街面上的行人也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赶路,谁也不愿意在风里多站一秒钟。
他走进诊室之后先把炉子捅旺了,把冻僵的手指伸到炉火上方烤着,等手指灵活了才坐下来开始看诊。
他的心里装着一些报纸上没写的事。
他知道接下来几年里,国内的气候将会变得喜怒无常——很多省份会大旱,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另一些省份又会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涝,大水漫过堤坝,淹没了即将成熟的庄稼。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收成好的省份粮食不够调拨,收成差的省份连种子都保不住。
那几年,会是这个国家建国以来最艰难的岁月。
没有之一。
虽然还有一年多时间,但是贾有才已经看到了它们正在来的路上。
他没有犹豫太久。
这件事必须要做。
晚上,王翠兰睡熟后。
贾有才把空间里储藏的宣纸取了出来——那是红楼世界里带出来的上等宣纸,质地绵密厚实,墨色落在上面不会洇开,字迹清晰,可以保存很久。
他研了墨,用贾政那一世练出来的楷体,在纸上写了一封预警信。
信的内容不算长,但他把事情说清楚了:
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国内将出现大范围的极端气候,部分地区持续干旱,部分地区连年洪涝,全国粮食产量将大幅下降,届时将出现一场大规模的粮食危机。
他建议国家,利用目前已经生产出的世界一流水平的工业产品,加紧与东南亚和印度等产粮地区进行贸易,以工业品换取大量粮食储备,提前准备,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困境。
信的措辞是客观的,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像一份严肃的报告。
他把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数据都写清楚了,语气坚定而温和,不像是预言,更像是已经看到了答案的人在陈述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用糨糊把封口粘牢。
信封的正面写了两个字——东风。
他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晚上八点多去送信。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正是四九城最热闹的时段。
街上的自行车流和行人交织在一起,下班的人群从各个单位涌出来,汇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
贾有才骑着他的自行车汇入那股人流,沿着地安门东大街一路向南,车把上挂着他的布兜,跟无数个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工没有任何区别。
经过海子门口的时候,路口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段。
自行车铃声、人的说话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贾有才骑着车从大门前经过,距离大门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他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那封写着的信,从空间里被精准地投放到了大门内侧最显眼的地面上。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保持着跟周围行人一致的速度继续前行。
但他用空间探查:
那封信落在门内青砖地上的时候,立刻就被执勤的警卫发现了。
年轻的士兵快步走过去,弯腰拾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他快步走进了门内。
贾有才收回了探查,继续骑着车往前。
自行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融入了四九城傍晚的车流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转眼就分不清了。
十五分钟后他回到95号院,把自行车支好,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王翠兰正在灶台边忙活,看他回来就招呼了一声洗手吃饭。
贾有才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吃相跟平常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封信会被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这两个字,这么多年早就在高层,建立了信任。
“东风”交代的事情,国家一定会重视。
之后几天,贾有才的心情都很不错。
他每天照常上班、看诊、下班回家,但诊室里的护士长和负责他诊室的护士都察觉到了变化。
护士长有一次给他提医案时,笑着说了一句:贾大夫这两天有什么喜事?看您天天笑呵呵的。
贾有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喜事,就是天气冷,喝了热茶舒服。
护士长笑了笑,没有追问。
进了腊月之后,走亲访友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51年,贾有才在东北后方医院结识的军人朋友们,陆续又登门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惯例——他们从各自的驻地寄来年货,或者在四九城工作的就亲自提着东西登门。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更多了一些,其中有不少是第一次来的新面孔——都是通过那些老朋友介绍来的,听说贾大夫的医术好,专程过来请他把脉。
贾有才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