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关于今年年初发生的事情;
永乐十一年正月,已故徐皇后的梓宫从南京发往北京,长陵落成,二月份的时候正式入葬。
原身作为嫡孙,得以在正月和二月两次出宫,一路随行至北京城外的长陵参加安葬仪式。
那一幕在他记忆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画面:
暮冬的风刮过昌平的山岗,仪仗的旗幡被吹得猎猎翻卷,他跪在石阶前面,脑袋被风吹得发疼,隔着几排人的肩膀看到那巨大的棺椁被缓缓降入地宫。
徐皇后已经在南京停了六年的灵。
朱瞻墡在萧予那一世看过历史博主做的短视频,对这件事的背景有一些碎片化的印象。
徐皇后于永乐五年七月在南京病逝,朱棣没有把她葬在南京,也没有立即安葬,而是等了六年,在北京的长陵建成后才将灵柩下葬。
这背后显然不只是夫妻情深这么简单;
朱棣在利用徐皇后的葬礼,向朝野上下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帝国的未来在北京,不在南京。
朱棣把自己陵墓建在北京天寿山,意味着他不再把自己归入南京的明孝陵体系,而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陵区。
这是一个皇帝能做出的最明确的政治宣言。
朱瞻墡在记忆里把徐皇后下葬这件事又翻了一遍,触发了另一层联想。
那些历史博主经常调侃说,朱元璋建立的那个大明,严格意义上二世而亡了。
朱元璋立的继承人是朱允炆,建文四年朱棣的军队攻破南京,朱允炆下落不明,朱元璋亲手选择的那个政权脉络,在那一刻就被彻底切断了。
建文年号的四年被朱棣抹除;
洪武纪年由洪武三十一年,被朱棣添加到了洪武三十五年。
然后朱棣把首都从南京迁到了北京;
连埋葬皇帝的地方都换了。
有些激进的博主把朱元璋的三十五年戏称为;
把朱棣这一支戏称为燕明。
朱瞻墡觉得这个说法虽然调侃,但并非全无道理。
朱元璋晚年选错了继承人,又把开国功臣屠戮殆尽,等到朱允炆上台的时候,朝中已经没有多少能打仗的将军了。
不然也不会出现百万大军输给八百燕王府护卫的局面;
朱棣起兵时只有八百人,打了三年多就进了南京城,城门还不是攻破的,是被建文朝内部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伟人有两句话,把这件事的精髓都说透了。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朱元璋晚年,完全就没有搞清楚,谁才是他和朱允炆的敌人;
然后就把自己的朋友给屠戮了。
朱允炆上台之后继续把叔叔们当敌人,削藩削得操之过急;
真把朱棣逼反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
所谓政治,就是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朱元璋和朱允炆显然在这一点上做得都不太好。
这对爷孙,把朋友杀了不少,把敌人搞的多多的。
然后造就了,朱棣——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历史中,大一统王朝里,唯一的一位藩王起兵造反成功的个案。
然后朱棣矫枉过正,把宗室当猪养;
当满清打进山海关之后,北京城沦陷后,明朝迅速就垮了;
后面朱家那么多宗室成员,都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扑,或者是再造大明。
所以一些历史学家说,大明实亡于洪武。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朱瞻墡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心里把这些念头收了起来。
在皇家待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你不需要成为最聪明的人,也不需要成为最勇敢的人,你只需要成为那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别人是谁、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的人,就已经能活到大多数人都活不到的年纪了。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两三秒,没有显在脸上。
他抬眼看着张妍,神态安静,目光里带着七岁孩子该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奇:母妃,家宴是在乾清宫还是奉天殿?
张妍想了想:应当在乾清宫。你皇爷爷好静,不喜欢太闹。
她看着朱瞻墡又补了一句,你到时候别乱跑,跟在你大哥后面就行。你皇爷爷看到你们几个站在一起,心里就高兴。
朱瞻墡点头应了:儿子记住了。
对于见朱棣,朱瞻墡还是有些期待的。
永乐大帝,“武功”独步千古;
如果“文治”再强一些,基本上就是千古一帝的级别了;
即使这样,朱棣也是“准千古一帝”。
但是,朱瞻墡心里并不紧张。
一来,朱棣对嫡孙们还算宽厚,尤其是对张妍所出的这三个孙子,多少有些祖孙情分在;
二来,他在许大茂那一世见过各种级别的人物,在陈清泉那一世经历过省部级的官场博弈,在贾政那一世更是先后见过四位皇帝。
对朱瞻墡来说,朱棣也只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保持恭敬、保持自然的帝王罢了。
朱瞻墡站起身,朝张妍行了一礼,转身往偏殿走。
过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里刚刚翻出来的潮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