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的黄昏,晚霞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朱瞻墡换上了新裁的月白春衫,松江三梭布的料子透气而挺括,袖口略宽,活动起来也利索。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确认衣领整齐、腰间的玉带没有歪,然后推门出了偏殿。
张妍已经在正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簪,簪头镶着一粒小小的明珠,是她平日不太戴的;
去见朱棣,她不会刻意打扮,但也不会让朱棣觉得她过于随意。
朱瞻墡走近,向母亲行了礼,张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袖口的褶皱捋平,低声叮嘱了一句:跟紧你大哥,别乱跑。
朱瞻墡点头:儿子记住了。
张妍带着三个嫡子出了东宫,穿过长长的甬道,朝乾清宫走去。
暮色正在落下来,宫墙两侧的值灯已经点亮,黄澄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瞻墡跟在张妍身后右侧,左边是朱瞻墉,前面是朱瞻基;
他比两个弟弟高出大半头,走得稳而快,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一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皇太孙该有的自信和从容。
朱瞻基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白玉的革带,带扣处的玉质莹润通透,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料。
他身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十四岁的年纪,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出头,肩背宽阔却不显笨重,走路时脊背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的眉眼像朱棣,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微深,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但嘴角偶尔弯起的时候,又会露出属于少年的那点意气。
朱瞻基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弟弟们,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了半息,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朱瞻墉走在朱瞻基后面,比大哥矮了将近一头。
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浅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没有玉饰,简洁而规矩。
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中算中等,不胖不瘦,肩背微微前倾,走路时目光低垂,像是总在看着自己脚下三寸的地面。
他的眉毛比朱瞻基淡一些,唇色也偏浅,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惹眼的、刻意把自己往背景里藏的气质。
朱瞻墡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二哥的背影,想起了史料上的记载:
这位嫡次兄后来会被到三十五岁无子而终,终身未曾真正就藩。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把念头压了回去,继续跟着走。
乾清宫正殿已经摆好了席面。
殿内灯火通明,铜灯台分列两侧,宫人无声穿梭,将碗碟和酒壶一一归位。
朱瞻墡在迈进门槛的瞬间,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殿内的布置——正中空着主位,两侧分列三张案桌,左首第一位是太子朱高炽的位子,右侧相对的是汉王朱高煦,再往下左侧是赵王朱高燧。
朱高炽先到了。
他坐在左首的案后,身形比他两个弟弟都要宽大一圈——腆着肚子,双下巴,坐姿并不挺拔,但神态温和,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能在案上打个盹。
他见张妍领着三个儿子进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松松散散的,带着一种来了就好的随意。
张妍走到他身边坐下,三个儿子依次向朱高炽行礼;
在父亲身后的矮凳上落座,朱瞻基在最前,朱瞻墉居中,朱瞻墡在最后。
之后,汉王、赵王,两家人也到了;
朱瞻墡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起身,上前给叔叔、婶婶行礼。
众人再次落座,一起等待今晚的主角。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响。
那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砖地上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朱棣走了进来。
朱瞻墡在记忆里翻看过原身对这位皇爷爷的印象:
高大,威猛,目光如鹰。
但等真正亲眼见到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形容词都不够用。
朱棣身高超过一米八,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极其魁梧的身量,肩宽背厚,蓄着短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而利落。
他穿着一件暗赤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多余佩饰,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他走进殿内的第一步,整个乾清宫的温度都往下沉了一分。
朱棣行至主位坐定后,众人纷纷离席,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齐齐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