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场的时候,乾清宫外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朱瞻墡跟在张妍身后退出了正殿,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殿内——朱棣的三个儿子和朱瞻基都没有出来,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的席位上已经空了,他们被留下来了,连同朱瞻基一起。
他们5人,就是大明现在最有权力的人。
殿门在朱瞻墡身后合拢,把灯火和人声一并关在了里面。
张妍没回头,步子也没有停,带着两个儿子径直往东宫方向走。
朱瞻墡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道。
最前面是四个举着羊角灯的小太监,灯罩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出跳跃的光斑。
后面跟着两个掌扇的宫女,再后面是张妍——她走在中间,步伐稳定而从容,鸦青色的袍角在夜风里偶尔掀动一下。
她左侧是朱瞻墉,右侧是朱瞻墡。
兄弟两个并肩走在母亲两侧,像两只被母雁护在翅下的小雁。
再往后又是四名宫女和两名太监,断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腰间佩着短刀的内侍,走着走着就融进了宫墙的阴影里,像一道不动声色的暗桩。
进了东宫门,张妍停下脚步,转脸看向朱瞻墉。
朱瞻墉也站住了,垂手立在母亲面前。
明日还要去武英殿,早些歇息。张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晚你皇爷爷留你父亲和大哥议事,你在前殿早点睡,不用等。
朱瞻墉应了一声,朝张妍行了一礼,又朝朱瞻墡点了点头,转身带着自己的随行太监往东宫前殿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灯光里越走越远,穿过那道分隔前后殿的月洞门,消失在过廊的拐角处。
张妍站在原地,看着朱瞻墉的背影消失了,才微微侧过脸来,看向朱瞻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抬起手,把他肩上被夜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说:小五啊,早点歇息。明日母妃再跟你说。
朱瞻墡点头:好的,母妃。儿子告退。
他转身朝偏殿走去。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妍还站在原地,身后的宫女提着灯,黄澄澄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明暗分明的弧线。
她见朱瞻墡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快回去。
朱瞻墡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偏殿。
七岁多的儿子,夜里去母亲的寝宫总归是有些不太妥当的。
张妍是东宫的主母,东宫所有的皇孙都要喊她一声;
所以平日里在东宫,朱高炽和张妍都叫朱瞻墡。
但朱棣不一样。
朱棣叫朱瞻墡。
那是按朱高炽这一房的嫡子排行来的;
朱瞻基是老大,朱瞻墉是老二,朱瞻墡是老三。
朱棣现在活着的儿子只有三个,全是徐皇后所出,他没有庶子。
登基之后就没有新皇嗣出生了。
再加上他自己就是嫡子,而朱允炆虽然是皇太孙继位,但从出身算起来其实是庶子,那场靖难之役里,他用来否定建文帝合法性的理由之一,就有庶子当国这一条。
多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朱棣对这两个字敏感到了骨子里。
他眼里从来没有庶孙,逢年过节的家宴,庶出的孙子们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的排序里,那些庶孙连都算不上。
庶出的孙子,无非就是16岁成亲,给个爵位,就打发到封地去了。
朱瞻墡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忽然想到朱高炽的二儿子朱瞻埈。
那孩子只比朱瞻墡大两岁,但朱瞻埈排行第二——在朱高炽的十个儿子里排在长子朱瞻基之后,是庶长子,不是嫡子。
朱瞻墡在心里揣摩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处境,推演了几种可能的心理状态:
一个庶出的皇子,又排行第二,既不能在宗法上争储位,又不能像更低排行的弟弟们那样毫无压力地活着,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如果性格本身不够稳当,被这种身份压到扭曲,是迟早的事。
朱瞻埈后来在史书上被记载个性暴戾,也许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每日看到的都是嫡子们被祖父看重、自己被忽略的画面,暴戾和阴郁就自然而然地埋进了性格底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