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推开偏殿的门。
四名宫女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用具。
铜盆里的水温得恰到好处,白绢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青盐和牙刷放在漆盘里。
朱瞻墡任由宫女替他脱去外袍,换上寝衣,然后用温热的绢巾擦了脸和手。
他闭上眼,让那些宫女在他面前来回走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带着淡香的体温隔着极短的距离拂过他的鼻端。
他睁开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垂下目光。
这些宫女的姿色都不差,即使放在后世,也是能够靠脸吃饭的水平;
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妆容得体。
他想起上一世在四合院里的日子,秦淮茹的长相在胡同里已经算是拔尖的了,但放在东宫后殿的宫女堆里,也就是中等。
可惜这些女人名义上都是朱高炽的,他连多看一眼都不能,只能偶尔借着低头抬头的间隙,用余光略略扫过,权当养眼了。
洗漱完毕,宫女们退了出去,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案角。
朱瞻墡躺进被褥里,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合上了眼。
翌日清晨,朱瞻墡准时醒了,穿好衣服去正殿给张妍定省问安。
张妍已经在案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朱瞻墡行了礼坐下,母子两个安静地吃完早饭。
朱瞻墡放下筷子的时候,张妍却没有急着撤碗碟,而是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在原身记忆里不太常见的认真。
小五,张妍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你最近在想什么?
朱瞻墡抬眼看她,原身的惯性让他下意识想回答没想什么,但他顿了一下,没有这么说。
他把目光放低了一些,落在面前的粥碗边缘,语气里带着七岁孩子该有的那种略略不安的坦诚:
儿子在想……最多还有一年,就要离开母妃的后殿了。以后怕是两三天才能见一次母妃……心里有些惶恐。
张妍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着朱瞻墡,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一些,但内容却沉得很:
在宫里,不怕人看不透,就怕人一眼看透。
朱瞻墡抬起头,看向母亲的眼睛。
张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往深里说。
她只是用那双在朝局和家事之间切换了太久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信息——不是提醒,不是警告,只是不动声色地搁在桌面上。
朱瞻墡觉得自己看懂了那层意思,但不知道张妍是不是有意让他看懂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张妍收了目光,站起身来。
她用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把话题转开了;
朝旁边的宫女吩咐道:把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宫女应声出去,捧着一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新衣,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管狼毫笔、一叠裁好的宣纸,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匣盖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几枚墨锭。
这是去武英殿穿的衣裳,常服和骑射短衫各两套。张妍指了指衣裳,又指了指文具,砚台是端砚,笔是老笔工的,墨锭是徽墨。你王嬷嬷说武英殿的习字课要用这些。
她停了一下,没有看朱瞻墡,目光落在那叠宣纸上,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你头一日去,随行的人我都安排好了——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家里都是干净的,你带去用就是。
朱瞻墡看着那叠整齐的衣物和文具,忽然注意到张妍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眼尾似乎比方才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浅了下去。
她伸手把那方端砚的盖子盖好,手指在砚盖上多停了一拍。
朱瞻墡在这一拍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里面有慈爱,有舍不得;
毕竟这个最小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在她眼皮底下住着,再过不久就要搬到东宫前殿去独自居住了。
但也有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挣扎、纠结、担心。
张妍站在这条线的这一侧,看着对面那座叫武英殿的门,心里大约是很矛盾的。
她既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有所成就,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平庸藩王,被历史一笔带过;
但她也清楚大明的藩王制度:
不管多有能力,只要做不了皇帝,最终都逃不过被圈养在封地里的命运;
像一头养在圈里的肥猪。
怀才不遇,是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