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春。
朱瞻墡从东宫前殿的寝居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全亮。
他坐在床沿上静了一息,让那具已经长到一米七的身体从睡眠的余温中完全醒来,然后套上中衣,走到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脸颊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干净了,下颌线收成一道清晰利落的弧线,肩膀比七岁那年宽了近一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隐约可见——那是七年武英殿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指节粗壮,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是长年握弓拉弦磨出来的。
他今年十四岁。
这七年的生活被他压缩成了一段极简的记忆索引:
武英殿的课桌和校场、每月初一十五加练的黄昏、以及每季度一次被朱棣叫去亲自的考核。
侍讲换过两任,魏教习还在,周教习还在,孙教习还在。
文化课上他保持了七十分出头的位置,没有再高也没有再低。
朱棣每次看完报告后会在朱瞻墡那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然后搁到一边。
他的刀法在十岁那年过了军中考核;
十一岁开始习骑射,十三岁已能骑在马上连发十箭不脱靶。
同样在去年,十三岁的朱瞻墡在军中搏击单挑已经无敌手。
从单兵战力来讲,他有点兵王的意思了。
十三岁那年冬天,朱棣详细检查了他的骑射、刀法和搏击,也试了他的力量——扳手腕的时候,朱棣已经赢不了朱瞻墡了。
当然朱瞻墡也不敢赢朱棣,两人最后平局收场。
那次考核之后,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同意了朱瞻墡的奏请:
不再学文科,全心学武。
从十四岁开始,朱瞻墡的学习内容转向了兵法、战阵和军事指挥。
如今他的日程被重新划分了:
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在军营里,参与实际操练;
另一半时间在五军都督府学习兵法,或在校场上自己练习骑射等技能。
大明的主力军队都在京城。
京城的军队体系主要分为两大块:
护卫宫城的禁卫军和作为国防精锐的京营。
禁卫军直属皇帝,负责宫廷宿卫和仪仗,主要由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等亲军组成,统领是皇帝信任的勋贵,他们驻守在皇城内外,时刻保卫皇帝和宫廷的安全。
而京营——即三大营——才是国家真正的战略力量。
三大营是明朝迁都北京后京师最核心的野战部队,也是全国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五军营是主力步兵部队,也包含部分骑兵,军士除京卫外还从山东、河南、大宁等地抽调轮番到北京操练;
三千营全由骑兵组成,骨干是归附的蒙古骑兵,主要负责皇帝的仪仗护卫、巡哨和侦察任务,机动性极强;
神机营则因征讨安南获得火器技术而建立,是明朝专门使用火器的部队,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建制完整的火器部队。
永乐十八年的京营正处于鼎盛时期,总兵力可达三十至四十万人,是这个世界上规模最大、装备最先进的军队。
今年朱瞻墡主要跟着三千营操练,跟着那些归附的蒙古骑兵练习骑射、骑兵冲锋和冲锋中的劈砍。
今年春节之后,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
朱棣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老,他已经六十岁了。
他明显瘦了一圈,原先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下颌的线条松弛了许多。
他讲话时偶尔会停顿两拍才接上,像是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字词,声音也比前些年低沉了一些,偶尔会带上一种类似于气喘的尾音。
他的手背上出现了褐色的斑点,一块一块的,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撒上去的。
朝臣们在乾清宫觐见时,有时会看到他抬手接茶盏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下面的人都能看到。
这个时期生产力低下,科技不发达,人均寿命才四十岁出头。
即使朱棣的身体还过得去,朝臣们都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他自己也清楚。
朱棣有时候会在批阅奏章之后安静地坐一会儿,看着窗外发呆,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与此同时,四十二岁的朱高炽身体也在缓慢地下沉。
他越来越胖,腰带一年比一年松,又一年比一年紧——松是因为旧腰带不够长了,紧是因为换上新腰带又勒不住。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使了,从东宫前殿走到文华殿中途要歇一歇,喘一口气才能继续走。
有时候他走到一半会扶着廊柱停一下,额头上的汗在暮春的凉风里也会渗出来。
东宫里隐隐有了担忧,担心朱高炽活不过朱棣。
这个念头没有人说出口,但东宫的宫女和太监们在路过朱高炽寝殿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是怕惊醒一件正在碎掉的东西。
好在朱高炽的身体下滑之后,朱棣对朱瞻基愈发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