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来临的时候,京城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了。
三大营的校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清冷的白。
骑兵们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战马的鼻息也在晨光里拉出两道长长的白线。
朱瞻墡在三大营的训练,在这天迎来了冬歇前的最后一日。
从十月初到冬月中旬,他带着两个千户所的骑兵一直在校场上操练;
今年从年初的,二十人的小旗,五十人的总旗,一百一十二人的百户,一千一百二十人的千户,每一个层级都反复演练过,直到整支队伍能够在冲锋中完成两到三次阵型变化而不散乱。
他在这个冬天开始感受到,当初带着总旗训练的节奏跟现在带领千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从五十人到一千人,指挥的复杂度是指数级上升的;
他需要同时留意10个百户的位置、前后左右的速度差、两侧翼的衔接点是否留有足够的间隙。
但经过了这将近三个月的反复操练,他基本上已经能做到如臂使指了。
只要他在阵前改变方向,身后的千户所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完成整个队形的同步转向;
只要他加速,整个千户所的骑兵都会在同一时刻提马提速;
只要他举起右臂向前一压,最前排的骑兵就会同时拔出木刀。
这支千户所在他手里,已经被磨合得像一台由人组成的机器。
而这一天,是冬歇前的最后一次操练。
朱瞻墡站在校场上,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和身后那些骑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举起了右臂——停顿了一息——然后向前压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在那一瞬间同时响起,一千多匹战马从原地启动,蹄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响了第一下。
这一轮的冲锋没有停止。
他们沿着校场的纵轴冲了一个来回,然后又折返回来,中间完成了一次阵型收缩和一次展开,全程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最后一段冲刺跑到校场尽头的时候,朱瞻墡勒住马,让速度慢慢降下来,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吉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千多名骑兵正在他身后重新列阵。
马匹还在喘息,鼻息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但队形依然整齐,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奔袭而散乱。
他看着这支被自己一手带了大半个秋天的千户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过了冬歇之后,他想试一试指挥一个卫的骑兵。
卫,是明代京营编制中最高的常设单位,一个卫满编五千六百人。
如果是骑兵卫,那就是五千六百名骑兵——比他现在指挥的千户所大五倍。
五千六百人,冷兵器时代,这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如果能在战阵之上指挥这样一支骑兵卫,从侧翼切入战场,打穿对面的阵型,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冷风里,想了一会儿,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待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依然没有散。
但他没有提。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等年后再说吧。
他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招手让吉祥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吉祥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朱瞻墡站在那里,目送吉祥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官道尽头。
在三大营的最后一个冬天训练日结束后,他让吉祥买了6头大肥猪,送到了自己操练的两支千户所。
他没法送银子,给军队送钱就是忌讳;
那是收买人心,有谋反嫌疑。
送几头猪,已经是朱棣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不能让这些跟他操练了将近一百天的骑兵白干一场。
他们确实跟着他在冷风里跑了几个月的冲锋,他心里记着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