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三月,春风还带着寒意,三大营的校场上已经是一片马蹄扬起的尘土。
朱瞻墡每天从清晨到日暮,带着那一个卫的五千六百名骑兵反复操练;
列阵、冲锋、转向、包抄、撤退、重新集结,每一个战术动作都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五千六百匹战马同时启动的时候,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校场,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
朱棣下令从山西、山东、河南、陕西、辽东五都司抽调兵力,集结于北京,准备第四次北征。
各地的卫所接到调令之后开始动员,士兵们从农田和营房里走出来,重新穿上甲胄,拿起兵器,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汇聚。
朱高炽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碌,户部的粮草调运、各地的军需补给、各都司兵力的调配进度,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案头。
三年三次北征,国库的存粮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充裕了。
朱高炽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的间隙,偶尔抬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
老年帝王的执念,天下人只能遵从。
朱瞻墡在校场上带着五千六百名骑兵反复操练,整整三个月没有离开过三大营。
他的手下的士兵从最初对这位年轻皇孙的审视和观望,变成了服从和信任。
最初那几个不服气的刺头被朱瞻墡当众用半柱香的时间收拾服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当面挑衅过。
士兵们很快发现,这个皇孙不仅在单打独斗上碾压他们,在指挥和排兵布阵上的判断也比他们见过的不少老将都要精准;
哪一刻该加速、哪一刻该转向、哪一刻该收拢阵型、哪一刻该保持距离,他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上。
三个月的操练结束,五千六百名骑兵已经能在他的号令下完成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
锥形阵、横阵、斜阵、楔形阵,从静止到启动到全速冲锋再到收拢集结,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迟滞。
三月底,朱棣亲自到三大营巡查。
朱棣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朱瞻墡在阵前举起右臂,然后向前一压;
五千六百名骑兵从静止状态瞬间启动,马蹄同时踏向地面,像一道被松开的巨弓发出的箭矢,平直地朝校场另一端推进。
阵列在冲锋过程中完成了两次变化:
先是锥形阵收缩成箭头形状,然后在接近假想敌位置的瞬间展开成横阵,宽大的正面像一道波浪一样压过去。
展开之后又迅速收拢,整个队伍在高台上看来像一只正在开合的手掌,动作整齐连贯,没有脱节,没有犹豫。
朱棣站在高台上从头看到尾,没有移开目光。
等到队伍在校场尽头重新集结完毕,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当天下午,朱棣身边的近侍传来旨意:
陛下对五殿下的操练结果很满意。
这就是朱棣的风格,不轻易当面夸人,但很满意三个字从他的近侍嘴里传出来,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
临出征前一天,朱瞻墡从三大营回了东宫住了一晚。
入夜之后,他像往常一样去了朱高炽的书房。
朱高炽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北征的行军地图,旁边的茶已经凉了。
看到朱瞻墡进来,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先开口说了一件事:这次出征,从禁卫军里给你抽调的那两百精骑,你可以放心用。
朱瞻墡抬头看了朱高炽一眼,谢谢爹。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父子俩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兵都没有?
朱高炽虽然从不染指三大营的野战部队,但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里,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远比外人知道的要深得多。
历史上:
如果没有底牌,朱棣驾崩在外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朱高炽凭什么能顺利登基?
帝王之术,有些棋子是摆在明面上的,有些棋子是埋在棋盘底下的,一辈子不翻出来最好。
朱高炽没有继续这个话头,而是把话题转到了粮草上:连续三年北征,户部也抽不出更多粮草了。这次的粮草只够大军三个多月,你心里有数。
朱瞻墡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前年第一次出征的时候,粮草支撑了将近六个月。
现在只够三个多月,说明国库确实已经被这连续几年的北征耗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