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闲庭低头看着周沐瑾泛红的眼皮和哭花了的脸颊,眼底掠过极深的心疼。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地上铺好的褥子上,替她盖好锦被,甚至连被子四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直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袖子忽然被抓住了。
周沐瑾在睡梦中仍蹙着眉,手紧紧攥着他袖口一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很轻地呢喃了一声:“闲庭哥哥…别走…”
小姑娘声音含混,却清清楚楚落在了江闲庭耳中。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暗。
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中翻涌起深沉的暗潮,而后,缓缓矮下身去,挨着她躺了下来。
他没有掀开被子,只隔着那层厚厚的锦被,将手臂轻轻环过她身侧,将她半拢在怀里。
他偏过头来,极轻的声音落在她发顶,像一粒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瑾儿,你是我的……”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怀里的小姑娘睡得沉,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眉心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无意识地将脑袋往他肩侧蹭了蹭。
江闲庭垂眸看着她,目光在昏暗里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
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
翌日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周沐瑾在地上躺了许久,望着阁楼顶梁上纵横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夜江闲庭和她说的那些话。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润湿了枕边,可她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她慢慢坐起来,用袖口揩了揩眼睛。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已经哭够了。
虽然赵家已经覆灭,但未必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少,她手中还有两本册子。
想要洗清冤屈,就得找到足以翻案的实证,她得振作起来,冷静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念及至此,她起身走到案边,将江闲庭给她的册子和江逐云誊抄的册子都拿了出来,一左一右摊开对着看。
她看得很认真,遇到觉得要紧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朱砂在边角细细圈注。
这样看了一天,她看得腰背酸得直不起来,眼睛也涩得发疼,但好在真被她剥茧抽丝地找到了可以利用的线索。
江闲庭给她的册子里,有一页写了当初绣十二洲边防图所用的绣线及绸缎用料。
那匹绸缎是江南织造坊特制的细密暗花缎,织纹紧致,非常适合绣繁复的花纹,且不易撕毁。
而所用的绣线,乃是用银丝搅合细丝线而制成的银线。
这种银线需先将银块拉丝至极细,再绞入丝线之中,既要有金属光泽,又不能损伤绸面,对工艺要求极高。
周沐瑾从小在丝绸世家长大,对此再熟悉不过。
寻常百姓用不起银线,即便是达官贵人的绣品,用量也极其有限。
但凡需要用银线的大型绣品,织造坊都必须提前向官府报备采买银块的来源和用量,每一步都有登记可查。
可册子上却写,当年那匹边防图上的银线,官府查不出任何来源记录。
这意味着那批银料根本没走官府的账目,是有人私下交给锻造坊的。
周沐瑾心头一跳,立刻在江逐云给的册子里翻找,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印证。
【政通八年,九月十三,吴统领交于我银砖一斤四两,用于绣边防图。
吴统领走后,我将银砖交于徐坊主,许诺其白银三百两,让其两月之内,将这块银砖锻成银线。】
能将银块制成银线的锻造坊,整个裕朝上下也没有几家,而姓徐的坊主,整个裕朝只有一个。
此人锻造银线的工艺首屈一指,周家当年进贡宫里的绣品但凡有要用到银线的,多半都交由他处理。
周家与他合作近十年,阿爹与他私交甚笃。
而且此人,就在京都。
周沐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虽然知道银块是齐王身边的吴统领给的,但仅凭一本春宫册子,根本不足以翻案,还是得拿到实证才行。
若这位徐坊主愿出面作证,当年有为赵家锻造过银线,那当年的案子,翻案的可能就会大很多。
只是徐坊主愿意出面么?
此事牵扯到边防图,一旦坐实,或许是要掉脑袋的罪,想要徐坊主出面,只怕难于登天。
她盯着册子上的字,用红笔在徐坊主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心情愈发沉重。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叩门声,侍女提着食盒进来:“周姑娘,晚膳…呃…”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原封未动的午膳食盒上:“周姑娘,您午膳没吃?”
周沐瑾这才回过神来。
她揉了揉眉心,将手边的册子合拢,声音透着疲惫:“中午忘了时辰,睡过了,所以没吃。”
她起身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别担心,我没事,我现在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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