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却因为疼痛而发着抖,透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破碎。
青竹欲言又止地看了周沐瑾一眼,眼底满是焦急。
周沐瑾听到赵家两个字时,身子有一瞬的僵硬,扶着江闲庭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程瑶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还在眼前,她很难不耿耿于怀。
可江闲庭此刻靠在她肩头,满背的血,满额的汗,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又让她的心有些拉扯,有些软。
青竹垂着头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周沐瑾扶着江闲庭侧靠在床头软垫上,将被子拉到他腰际,继而抬眸看着他。
她眼底那层急切的担忧沉淀了几分,眼神比先前清明了许多。
她没有去碰他背上的伤,也没有急着替他上药,只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赵家?闲庭哥哥,青竹说赵家,是什么意思?”
江闲庭靠在软垫上,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目光垂落在被面上,眼底满是挣扎,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抉择,半晌才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此刻泛着血丝,眼尾通红,里面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卑微。
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瑾儿,赵家下狱抄家的事,是我做的,对不起…
我知道赵家是陷害周家的真凶,也知道赵家一倒、线索一断,周家的案子会更难翻,但我…我…”
他眼眶更红了几分,声音哑的不成样子:“瑾儿,对不起…我…我会想别的法子帮周家翻案的…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周沐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认识的江闲庭,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无论朝堂上多大的风浪到了他面前都像拂过水面的风,不留痕迹。
可此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卑微,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等着被原谅。
她抬手轻轻抚上江闲庭的脸颊,声音软了几分:“闲庭哥哥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对么?”
江闲庭怔怔地看着她,蓦地,欣慰地扯了扯嘴角。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却愿意理解他,相信他…
只是那一抹笑很短暂,转瞬就变成了浓烈的自责。
“诗会那日的事情打草惊蛇,我埋在赵家的眼线传回消息,说赵启已经有所动作,欲联合朝中几位老臣,要将矛头对准江家,一举铲除,不给我江家重查当年一案的机会。”
他话音稍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瑾儿,我与逐云如今虽都是朝中重臣,但毕竟根基尚浅,若让赵启谋划成功,我江家必不能全身而退。
我是江家人,我不能看着江家受难却坐视不理,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对赵家发了难。”
说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对不起瑾儿,是我自私,是我不好,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周家的案子,我会再想办法,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的家人都重回京都…”
他说的急,脸色愈发苍白,气息愈发不稳,眼底满是无措与忐忑。
似他这样的高岭之花,从来都是高坐云端的,何曾这样做小伏低的求过人。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头有些酸涩:“所以,你就动家法惩罚自己?”
江闲庭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伤了你的期盼,负了你的信任,合该受罚。”
周沐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在城外那间被捣毁的土屋。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满背伤痕的男人叠在一起,让她心底那道裂口又深了几分。
她恍恍间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蓦地,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避着他背上的伤,轻轻抱了抱他,声音温温软软:“闲庭哥哥,你没错。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只沉溺儿女情长,家国大义当该首位。
赵家的事,是我自己莽撞在先,你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这是我该承受的果,我不怪任何人。”
软玉温香满怀,江闲庭的身子有些紧绷。
他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回过神,他开心地笑了。
能得心爱之人的理解,足以抚平所有伤痛。
他微微偏过头,眼眶泛着红,有些动情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宛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周沐瑾微微一怔。
这还是江闲庭第一次对她做如此亲密之事。
她惊讶地抬眸看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难为情,偏开头去,耳根烧红一片:“抱、抱歉…是我失礼了。”
见他害羞,周沐瑾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平日里那样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却羞得满脸通红,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怪可爱的…
她心头的涩意淡了些,扬起下巴,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礼尚往来,我们扯平了。”
江闲庭的呼吸猛地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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