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闲庭站在不远处看着周沐瑾,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一抹复杂的心疼,怎么也压不住。
江逐云靠在一棵银杏树下,双臂抱胸,嘴角看似挂着一抹万事不萦于心的闲适笑意,可他紧紧握拳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远处的街角,沈清言提着衣摆匆匆赶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早上上工时,听人说周沐瑾在敲登闻鼓,当即便从织造局跑了出来。
此刻,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个站在鼓前的身影,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但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路过的,三三两两停下脚步。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小的年纪,有什么冤屈要敲登闻鼓?”
“你不知道?那是以前周记绣坊家的小姐,就是两年前流放岭南的那个周家。”
“周家?就是那个和齐王……”
“嘘!慎言。”
“她走到这一步,只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哎,登闻鼓一响,先杖三十,瞧着她那身子骨,怕是要受不住哦。”
“……”
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过来,可周沐瑾像是没有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根比她小臂还粗的鼓槌,重重地挥了下去。
“咚!!”
沉闷又浑厚的击鼓声,像一道闷雷碾过街道。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咚!!”
“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鼓声阵阵,像是要把这些年周家所受的冤屈,一声一声敲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鼓槌一下下敲击着鼓面,周沐瑾的手很快便酸了,可她一下都没有停。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但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决绝又炽烈的光。
不远处,江闲庭看着她纤细的手臂一次次落下鼓槌,看着她依旧挺直的脊背,眸中心疼更甚。
江逐云靠着银杏树的姿势一直没有变,只是他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唇线。
沈清言站在人群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不期然想起了她坐在画房窗前画花本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株暖房里的细竹,安静生长,不惹风雨。
可此刻他才明白,她不是细竹,她是历经风雨仍宁折不弯的青竹。
不知敲了多久,久到围观的人都有些站不住了,终于有两个执杖的侍卫从宫门内走出来。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周沐瑾唇角却微微牵起一丝笑意。
终于有人出来了…
她身子晃了晃,鼓槌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她架到阶下,按在了长凳上。
无论冤情是否属实,只要敲响登闻鼓,必受三十杖。
这是进宫的代价。
尽管江闲庭提前打点过,杖刑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叫她落下重伤或是残疾,可众目睽睽之下,三十杖下去,也免不了皮开肉绽之苦。
“啪!”
第一杖落下,周沐瑾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攥紧了凳沿,额角的汗一瞬间就渗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杖、第三杖……
她死死咬着牙,齿关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可她一声都没有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别开了眼,有人捂住了嘴,小孩子被大人拉到了身后。
有人低声道:“这姑娘骨头真硬,换了我早就哭爹喊娘了。”
也有人摇头叹息:“三十杖,她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不远处的江闲庭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抽一抽的疼。
他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没入皮肉都浑然未觉。
如果可以,他希望,此刻趴在长凳上的人,是他自己。
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从银杏树下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看着那长杖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看着她咬破了下唇也不肯呼痛,感觉像有钝刀在心口一下一下地割。
他仰头飞速地眨了一下眼睛,将那点湿意狠狠逼了回去。
阿瑾是在做一件很勇敢很勇敢的事情,他该骄傲,他不该哭。
沈清言站在人群后方,一直悬着的心随着每一杖落下往下沉一分。
他看到周沐瑾素衣衫上洇开淡淡的红痕,忽然觉得心头很闷,格外不是滋味。
这一刻,他很想上前去帮她。
可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外人,连能帮她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
除了此刻无力地站在这里感到心疼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三十杖,终于打完了。
周沐瑾趴伏在长凳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被汗浸透。
她背上洇开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可见伤得不轻,可她还是颤着手撑了一下凳沿,自己从凳子上缓缓挪了下来。
她站在石阶下,脊背疼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咬着牙挺了挺背,一步一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动了。
那人面色凝重,低着头挤出了人群,步履匆匆地往街巷深处走去。
江闲庭的目光在他离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晦暗。
江逐云也看见了。
他同样什么都没做,只讥诮地浅浅勾了下唇…
——
那厢,周沐瑾在内侍的引路下,一步一步走入了大殿。
大殿上,御座隔着垂落的珠帘,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两列朝臣肃立两侧,在她进来的那一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周沐瑾被内侍搀着跪在殿中,叩首行礼时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她额角又沁出一层冷汗。
“殿中何人?有何冤屈?”
皇帝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周沐瑾闻言将手中那叠状纸高高举过头顶:“民女周沐瑾,状告已伏诛的齐王及其同党,于政通九年以绣有边防图的绸缎诬陷周家谋逆,致使周氏满门流放岭南,家破人散。
民女叩请圣上重审此案,还周家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