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庭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地刺向李卫国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听懂了何雨庭的言外之意。
什么叫“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这不就是在说他李卫国,在扳倒杨卫民之后,就开始忌惮、甚至想要打压自己这个“功臣”吗?
什么叫“既能共患难,也能共富贵”?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要想让他何雨庭帮忙摆平这次的审计危机,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确立一个稳固的、平等的、甚至是以何雨庭为主导的,新的联盟关系!
这个年轻人,是在逼他彻底摊牌!
李卫国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从走进这个屋子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他以为自己是来谈判的,却没想到,自己是来接受审判的。
“雨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卫国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很简单。”何雨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李厂长,轧钢厂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是一个继续内斗、互相掣肘的烂摊子,还是一个令行禁止、高效运转的现代化工厂?”
“我何雨庭,没有太大的野心。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厂里的生产搞上去,把那些乌七八糟的烂账都清干净,让我手下的兄弟们,能凭本事吃饭,而不是靠站队。”
“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思想统一的领导班子。一个声音,一个步调。”
“杨卫民,他代表的是过去,是僵化,是人情大于制度。所以,他必须走。”
“而您,李厂长,”何雨庭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您代表的是未来,是改革,是有魄力。所以,我当初选择了跟您合作。”
“但是,我希望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目标一致的基础上的。而不是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何雨庭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工厂,为了改革。
但李卫国听在耳朵里,却翻译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李卫国,想当这个厂的一把手,可以。但是,你必须完全信任我,放手让我去干。厂里的生产、后勤、采购、基建,所有这些实权,都必须由我说了算。你只需要坐在厂长的位置上,给我签字,给我支持,给我当好那面旗帜。
否则,这次审计查出来的那些问题,随时可以变成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李卫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愤怒,他憋屈,他甚至想拍案而起,指着何雨庭的鼻子骂他“以下犯上,野心勃勃”。
但他不能。
因为,他的把柄,正死死地攥在对方的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雨庭,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们永远是最好的盟友。”
“那就好。”何雨庭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他站起身,亲自给李卫国续上茶水。
“李厂长,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关于这次审计,我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李卫国知道,正题来了。
“调查组这次来,动静这么大,全厂上下都看着。如果我们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查到一半就草草收场,恐怕难以服众,也对上面不好交代。”
“我的意思是,这场审计,必须查下去,而且要查得彻底!”
李卫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何雨庭话锋一转,“怎么查,查出什么结果,是可以商量的。”
“李厂长您那几个项目,问题主要出在两个方面。一个是程序违规,另一个,是资金使用不当。”
“程序违告,这个好办。我们可以补充会议纪要,完善相关手续,把理由做足。就说是为了抢时间,保任务,采取了‘特事特办’的原则。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关键是资金问题。”何雨庭看着李卫国,“那套东德的设备,多花了一万五的外汇。这笔钱,去哪了?”
李卫国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厂长,您不用跟我说。”何雨庭摆了摆手,“我只需要您,在一个星期之内,让这笔钱,以‘供应商退还多余款项’的名义,重新回到厂里的账户上。”
“至于那个道路硬化项目,超支的一万五,也一样。想办法,让施工方,把钱退回来。”
“只要钱回来了,那问题的性质,就变了。从‘涉嫌贪腐’,变成了‘工作失误’和‘管理不善’。到时候,您只需要在调查组面前,做一个深刻的检讨,主动承担领导责任。这件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何雨庭的方案,清晰而狠辣。
他这是要让李卫国,自断臂膀,大出血!
那一万五的外汇,还有超支的一万五,总共三万块钱。这笔钱,当初大部分都进了李卫国和他亲信的腰包。现在让他吐出来,等于是在他身上割肉。
但是,跟丢掉厂长的位置,甚至是被立案调查相比,割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李卫国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
他咬着牙,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知道,从他点头的这一刻起,他这个代理厂长,就彻底成了何雨庭手里的傀儡。
轧钢厂的权力,已经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他,李卫国,只是名义上的王。
而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才是这座工厂真正的,幕后主宰。
李卫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四合院。
他来的时候,提着两瓶好酒,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凭着厂长的身份,压服何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