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最年轻的实权副厂长,手腕强硬,背景神秘,是整个四九城都数得上号的人物。
今天亲眼见到,他才明白,传闻,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压力之万一。
何雨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赵一山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手掌和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不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更像是常年握笔和翻书磨出来的。
是个读书人,但也不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
何雨庭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站着干什么,快坐啊。”
还是于莉最先反应过来,她端着刚沏好的热茶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没好气地白了何雨庭一眼。
“人家第一次上门,你别总把厂里那套官架子带回家里来,吓着人家孩子了。”
她将一杯茶递给赵一山,笑着招呼道:“一山是吧?快坐快坐,别理他,他这人就这臭脾气。”
说着,她又把正在里屋玩耍的龙凤胎给抱了出来。
“沐谦,沐芮,快看,这是谁呀?”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赵一山。
于莉逗着孩子,半开玩笑地对于莉说道:“快,叫姑父!看看姑父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姑父!”
小沐芮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清脆响亮。
何雨水被闹了个大红脸,伸手掐了于莉一下,“嫂子,你别瞎说!”
赵一山更是窘迫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去抱抱孩子,又怕自己身上有灰,只能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
屋里沉闷的气氛,总算被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冲淡了不少。
但何雨庭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
他没有理会妻子和妹妹的打闹,而是径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那几个刚被他赶走的邻居,又偷偷摸摸地凑了回来,正扒着窗户,或者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瞧。
看到何雨庭突然开门,几个人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就要散开。
“各位,都这么关心我家的事?”何雨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院里的人都听出了一股寒意。
“没..........没有,何厂长,我们就是..........就是出来倒点水。”三大妈手里拎着个空盆,结结巴巴地解释。
阎埠贵也从墙角后探出脑袋,讪讪地笑着:“对对,倒水,倒水。”
何雨庭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家的私事,我不希望,有外人比我还清楚。”
说完,他“砰”的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这一下,彻底断了所有人看热闹的念想。
院子里的议论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何雨庭这才重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还站着的赵一山说道:“坐吧。”
赵一山如蒙大赦,连忙坐下,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何雨庭端起于莉给他倒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
“你跟雨水,怎么认识的?”他开口了,第一个问题,直接而尖锐。
赵一山似乎早有准备,定了定神,回答道:“二哥,我跟雨水是同校不同系的学生。最开始是在学校图书馆,因为借阅同一本参考资料认识的。后来,学校组织下乡支农活动,我们又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接触多了,觉得彼此..........挺合得来的,就在上个月,才正式确定了关系。”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何雨庭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知道,她哥哥是我?”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刁钻。
赵一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二哥,我说实话。刚认识雨水的时候,我只知道她家里条件不错,有个在轧钢厂当干部的哥哥。但具体是什么职务,我并不清楚,也没打听过。”
“直到我们确定关系之后,有一次听同学议论,再结合雨水自己说的一些情况,我才知道,她的二哥是您,何副厂长。”
他抬起头,迎着何雨庭的目光,语气诚恳地补充道:“从认识到现在,我没有在学校或者任何单位,借用过您的名头。以后,也不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是刻意攀附的嫌疑,又表明了自己想要自食其力的态度。
何雨庭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桌上的那些礼物。
何雨庭的目光在桌上的礼物上扫过。
一网兜苹果,一串香蕉,都是这个季节最普通的水果。剩下的,是几本厚厚的、带着油墨香的专业书籍,封皮崭新,看书名,正是何雨水所学专业最前沿的资料。还有两本印刷精美的儿童图画册,显然是给沐谦和沐芮的。
没有烟,没有酒,更没有那些看似贵重却华而不实的糕点罐头。
这些礼物,不贵重,但很用心。
尤其是那几本专业书,在这个年代,不是有钱就能轻易买到的,需要花心思去找,去托人。这说明,这个叫赵一山的年轻人,至少是真正了解过何雨水的学业和需求的。
这一点,让何雨庭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完全放下戒心。孙卫国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越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越有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家里是做什么的?”何雨庭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审阅一份档案。
“我父亲是京城第一机床厂的老技术员,母亲是街道缝纫社的工人。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分出去了,在公交公司当司机。”赵一山回答得非常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普通职工家庭,身家清白。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先完成学业。毕业后,服从国家的统一分配。我学的是机械自动化,希望能进一家像轧钢厂这样的大厂,从技术员干起,把学校里学的知识,用到实际生产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