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个临时的搬运工的活,在码头上,虽然累,但也能糊口。”
“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了求您给我安排工作,也不是为了借钱。”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何雨庭。
“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一件,可能跟您,跟轧钢厂,都有关系的事。”
何雨庭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说。”
刘光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在劳改农场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钱大柱。”
听到这个名字,何雨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钱大柱!
原设备科科长,杨卫民的头号心腹,因为贪污案,被判了十五年,和他关在同一个劳改农场?
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刚进去的时候,很不老实。仗着自己以前是干部,总想搞特殊,结果被收拾得很惨。”刘光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后来,他学乖了。但也变得疯疯癫癫的,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说胡话。”
“农场里的人,都当他是个疯子,没人理他。”
“只有我。”刘光天看着何雨庭,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一些原因,我跟他,被分在同一个监舍,睡上下铺。他晚上说梦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何雨庭的心,提了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刘光天接下来要说的,会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反复念叨的,是几个词。”
“‘红星’,‘王老板’,‘图纸’,还有........‘丙-7’。”
当“丙-7”这个词,从刘光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何雨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光天,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以为,这都是他贪污案里的事。但有一次,他喝多了农场自己酿的米酒,半夜里,拉着我,说了一晚上的胡话。”
“他说,他冤枉。他说,他只是个背锅的。真正的大鱼,根本就没被抓住。”
“他说,杨卫民贪的那点钱,算个屁。真正值钱的,是藏在丙-7仓库里的东西。”
“他说,那个姓王的港商老板,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意人。他是........他是来‘取货’的。”
“他说,他亲眼见过,杨卫民和那个王老板,在丙-7仓库的那个‘小黑屋’里,交易过一张图纸。一张,画满了精密零件和化学公式的图纸。”
“他还说,那张图纸,才是所有事情的关键。杨卫民和王老板,都只是替人办事。真正要那张图纸的,是........是海外的人。”
刘光天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何雨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刘光天。
这个从劳改农场回来的年轻人,给他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完全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杨卫民,钱大柱,王德海,他们背后,真的有一个庞大的敌特组织!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那张藏在丙-7仓库暗室里的........图纸!
那张图纸,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能让一个敌特组织,潜伏这么多年,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
“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何雨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没有。”刘光天摇了摇头,“我只跟您说。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告诉别人没用。派出所,街道,他们管不了。只有您,何厂长,您有这个能力,把这件事,捅到该知道的人那里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何雨庭盯着他的眼睛。
刘光天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恨他们。”
“我恨刘海中,恨那个家。是他们,把我逼上了绝路。”
“我也恨这个世界,不公平。有的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而有的人,像我,像钱大柱那样的人,就只能在泥潭里打滚,最后,烂在里面。”
“但是,”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不想烂在里面。我还年轻,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钱大柱在农场里,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他把这些话,带出来,带给一个‘能办大事’的人。他就能,让外面的人,捞我出去。给我一份体面的工作,给我一大笔钱。”
“他以为我傻,会信他的鬼话。”刘光天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讥讽的笑容,“我知道,他只是想利用我。他想把水搅浑,想把杨卫民,甚至更多的人,都拉下水,好让他自己,能有机会翻案,减刑。”
“我假装答应了他。”
“所以,我今天来找您。何厂长。”
刘光天站起身,对着何雨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这些消息,是真是假,对我来说,不重要。它能值多少钱,能换来什么,我也不在乎。”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不想再当刘海中那个没出息的儿子。我想,堂堂正正地,当一个人。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干净的人。”
“我听说,轧钢厂最近,在招正式的装卸工。我想,凭我的力气,和我这几年在农场锻炼出来的‘老实’,应该够资格了。”
“我不要您给我开后门。我只想,您能给我一个,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刘光天的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何雨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刘光天。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城府。
他从钱大柱的疯言疯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没有被钱大柱画的大饼所迷惑,反而将计就计,利用这些信息,来为自己,铺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
他选择把消息告诉自己,而不是派出所,也不是别的什么人。
这说明,他早就看清了四合院,乃至整个轧钢厂的权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