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桑皮纸在晏岁安指尖被攥成了一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疯狂翻涌的心跳。
粮草大营被烧,绝不仅仅是意外。
北疆大营守卫森严,若不是有内鬼接应,那些连边关都没摸到的北蛮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掉堆积如山的军粮?
“瑞王……”
晏岁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为了夺军权,他们真的敢拿大燕的江山和十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少爷,现在怎么办?”长安急得团团转,“将军带去的都是精锐,可再能打的兵,没吃没穿,在冰天雪地里也熬不过七天啊!”
晏岁安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墙边挂着的兵器架,一把抓起上面的厚重大氅。
“备马!去兵部!”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那枚冰冷的青铜将印死死塞进怀里。
“老赵带人守住院子,凌云,你跟我走!”
……
风雪肆虐。
六部衙门外,早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晏岁安带着凌云,顶着风雪冲进兵部大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火急火燎的救援部署。
而是一场令人作呕的、漫长而荒诞的扯皮。
兵部尚书端坐在烧着银丝炭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暖炉。
他看着满身风雪的晏岁安,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晏少爷啊,不是本官不发兵。这粮草调拨,归户部管。没有户部的批文,兵部一粒米也调不出去啊。”
晏岁安强忍着怒火。
“那请尚书大人立刻下令,让沿途州府先开仓放粮,支援前线!”
兵部尚书连连摇头。
“哎哟,这怎么行?地方粮仓乃是国之根本,没有陛下的圣旨,谁敢擅动?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踢皮球。
又是在踢皮球!
晏岁安二话不说,带着凌云转身冲进风雪中,直奔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那个在太极殿上信誓旦旦说“半个月必定凑齐粮草”的瑞王心腹。
此刻正坐在大堂上,品着热茶,翻看着账本。
“晏少爷稍安勿躁。”
户部尚书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傲慢。
“北疆粮草被烧,本官也很痛心。但这重新筹集粮草,需要清点各地库房,再统一装车调配……”
晏岁安一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撑在书案上。
“前线将士已经断炊了!你走这一套流程,要走多久?”
户部尚书放下茶盏,竖起两根手指。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这场大雪封了路,民夫运粮艰难,怕是得一个月往上了。”
一个月?!
凌云听到这个数字,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半寸。
“一个月!将军他们在前线连草根都没得吃了!你们这是要让他们去送死!”
“大胆!”
户部尚书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怒喝。
“这里是朝廷重地!你一个小小副将,敢在户部大堂拔刀?来人!”
几名带刀的衙役立刻冲了进来,将晏岁安和凌云围在中间。
晏岁安按住凌云拔刀的手,将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抬起头,直视着户部尚书那张布满肥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对前线将士的担忧。
有的,只是那种大局在握、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算计和得意。
“尚书大人。”晏岁安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国库里,到底是有粮不发,还是真的没粮了?”
户部尚书冷笑一声。
“晏少爷这话说的,国库自然是有粮的。只是这调配之事,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晏岁安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晏少爷,楚惊霜就是个武夫,她不懂这朝堂上的规矩。”
“这大燕的天下,终究是姓萧的。楚家军再能打,也得听主子的话不是?”
图穷匕见。
他们就是要用粮草,逼楚惊霜低头,逼楚家军交出兵权。
哪怕代价是前线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哪怕代价是北疆三座城池的百姓被北蛮屠戮殆尽。
在这群政客的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只有他们手里的权力,只有这朝堂上的党争,才是最重要的。
晏岁安看着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脸。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伪装成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只要楚惊霜足够强大。
他们就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里,守着将军府那点微薄的安宁,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是现在。
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在这腐朽透顶的皇权和吃人的党争面前。
没有实力的咸鱼,不仅保不住自己的饭票,甚至连心爱的女人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晏岁安缓缓后退了两步。
他环视了一圈这富丽堂皇的户部大堂,看着那些冷眼旁观的官员。
满朝文武,皆是吃人鬼。
晏岁安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的轻笑,渐渐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冰冷的杀意。
户部尚书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皱眉喝道:“你笑什么!”
晏岁安收敛了笑容。
他没有任何争辩,也没有再放一句狠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户部尚书一眼,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少爷!”
凌云追了上来,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咱们就这么走了?将军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
漫天的风雪中,晏岁安的背影挺得笔直。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厉如刀,穿透了呼啸的寒风。
“指望这群畜生发粮,将军必死无疑。”
晏岁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凌云。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既然他们不按规矩办事,想让我们将军死。”
晏岁安咬着牙,一字一顿。
“那这京城的规矩,老子今天就给它彻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