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霜站在大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
直到晏岁安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拽上了土炕。
“还愣着干嘛?甲皮拔了,鞋子脱了。”
晏岁安不由分说地解开她肩上的甲扣。
沉重冰冷的鱼鳞甲跌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楚惊霜顺从地脱下那双裹满冰渣的战靴,盘腿坐在了热烘烘的石板上。
滚烫而沉稳的热量,顺着她的双腿和尾椎骨,铺天盖地地涌入四肢百骸。
那些盘踞在她体内多年的骨寒与刺痛,在这股热流的抚慰下,竟然一点点消融开来。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与麻木,仿佛在这热气里被洗涤得干净溜整。
楚惊霜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水汽彻底化开。
眼眶微微泛起一抹温热的红晕。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身边那个只穿着单衣、笑得神采飞扬的男人。
多年来独自咬牙苦撑的酸楚,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心的踏实。
而大帐门口,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找茬的几个老将领,此刻站在离火炕最近的地方,脚下像生了根似的。
没有人伸脚往外走,也没有人提出要离开。
张彪拿粗糙的掌心在炕沿上摸了又摸,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那个……将军啊。”
张彪干咳了两声,黑红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别扭的笑容。
“今日关于那北蛮侧翼防线的部署,末将觉得……还有待商榷。”
“要不,末将就在这大帐里,随时等候将军吩咐?”
秦老头也赶忙站了出来,抱着胸口,一本正经地附和。
“对对对!军需台账还有好些细节没核对清楚呢!”
“老夫这腰不适,就站在这儿汇报,免得耽误了军情!”
孙副将更是干脆,直接转过头对门外的亲兵大喊。
“去!把本将那卷旧羊皮褥子抱过来!”
“今夜本将要亲自为主帅守夜,寸步不离!”
楚惊霜听得满头黑线。
平时劝这几位老将军多休息,一个个比牛还执拗。
今日倒是找出了千奇百怪的理由要留在主帅大帐。
老将们说干就干。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几卷旧被褥就被亲兵们搬了进来。
张彪眼疾手快,抱着被子直接往火炕边上的地上一铺。
那里挨着地下烟道的入口,地面被烘得热乎乎的。
“张大炮!你给老子往那边挪挪!”
秦老头眼看好位置被占,急得跳脚。
“老夫这把老骨头受不得冻,这靠近烟口的位置该归老夫!”
“凭啥给你?老子打仗冲在最前面,老子的伤腿最怕冷!”
张彪死死按住自己的褥子,像头护食的黑熊。
几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偏将老将,此刻为了抢靠炕边的地铺位置,推推搡搡,差点当场动手打起来。
凌云在旁边看得直乐,捧着小木碗在一旁看热闹。
晏岁安盘腿坐在炕上,看着这群反转得如此彻底的糙汉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靠在软垫上。
“行了行了,都别抢了。”
晏岁安挑着眉毛,大方地开腔。
“明儿一早,我把这火炕的结构草图画出来。”
“教营里的木匠和石匠手艺,按这套路,给每个营房都垒上一座。”
“到时候保证兄弟们人人都能睡上烫屁股的热炕。”
这话一出,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将们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晏岁安。
“姑爷……此言当真?!”
秦老头的声音都在发颤。
要是全军营都能用上这东西,这个冬天得少冻死多少弟兄!
“少爷我说话,一吐沫一个钉。”晏岁安哼了一声。
“好!好啊!”
张彪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震得身上的肥肉乱颤。
“以前是老夫瞎了眼!误会了姑爷!”
张彪对着晏岁安抱紧拳头,重重地拱手下拜。
“姑爷这是救了咱们全军兄弟的命!从今往后,谁敢说姑爷一句闲话,老子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几位老将也纷纷抱拳,眼中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佩服。
原本尴尬的冷意彻底烟消云散。
热烘烘的大帐里,弥漫着欢声笑语与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晏岁安坐在热炕上,靠着楚惊霜的肩膀,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这下子,自己在楚家军里的地位算是稳如泰山了。
这碗软饭,不仅吃得踏实,还吃出了全军尊崇的高度。
就在大帐内气氛极其温馨融洽,众人围着热炕欢声笑语时。
“报——!”
一道凄厉而急促的喊声,陡然撕裂了大营上空的风雪。
伴随着这声呐喊。
帐外传来了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重物坠地的沉闷响声。
“来人啊!快叫军医!”
“三小队遭遇北蛮伏击!快救人!”
凄厉的惨叫与哭喊声,顺着门帘的缝隙硬生生挤进了温暖的大帐。
帐内的笑容瞬间凝固。
楚惊霜眼神骤变,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地上的战靴飞快套上。
张彪和几位老将也收起了笑脸,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晏岁安收起面上的散漫,穿上外衣紧随其后。
刚跨出大帐。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冲撞过来。
风雪中的空地上。
十几名楚家军士兵满身是血地躺在雪堆里。
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在寒风中蒸腾着刺鼻的白气。
有的士兵整条手臂被弯刀齐肩砍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洒。
有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痛苦的哀嚎声、牙齿打颤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地。
古代战场残酷而血淋淋的面貌。
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晏岁安的眼帘。
晏岁安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满地的断肢与鲜血,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