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跟在楚惊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前方带路的士兵打着火把,橘红色的光晕照亮了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重伤员被抬进来时,沿途滴落的血迹。
一路绵延,一直延伸到营地深处那一排连在一起的巨大灰黑色帐篷前。
这里是楚家军的伤兵营。
还没掀开那层厚重的毡布门帘。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混杂着化脓腐肉的腥臭味,直冲晏岁安的面门。
这味道实在太冲了。
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楚惊霜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了进去。
晏岁安咬紧牙关,强压下生理上的不适,紧随其后。
跨入帐篷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犹如传说中的幽冥炼狱,毫不留情地撞进晏岁安的视野。
原本宽敞的营帐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兵。
这里没有床铺,只能在冻硬的泥地上铺一层薄薄的干草。
有人抱着断掉的手臂,在干草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冷汗混着泥水糊了满脸,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哀嚎。
有人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军医只能用最粗糙的麻布勉强将伤口裹住。
暗红色的血水依旧不断地往外渗,将身下的干草染得通红。
痛哭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因为剧痛而咬碎牙齿的咯吱声。
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后方的安宁。
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生死挣扎。
楚惊霜走在伤员中间,神色凝重。
她蹲下身,伸手替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拉好滑落的棉被。
“将军……”老兵认出了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属下还能再战……”
楚惊霜的眼眶泛着红。
她握住老兵沾满泥污的手,声音沙哑。
“好好歇着,这笔血债,本将一定替你们讨回来。”
晏岁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他是个现代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都市里。
他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不过是菜市场里的杀鸡宰鱼。
哪怕他心智再成熟。
在真正直面这种古代冷兵器战场的残酷时,灵魂依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人命在这里,贱得连地上的积雪都不如。
“白老军医呢?”
楚惊霜站起身,声音透着难掩的焦急。
“快去看看三小队新抬回来的那些人!”
亲卫连忙在前面引路。
几人快步穿过满地的伤员,来到了帐篷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围着几个端着热水的军医学徒。
人群中央。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沾满褐色血污长袍的老者,正眉头紧锁地站在一个简易的担架旁。
正是楚家军中资历最老、医术最高的白老军医。
白老军医的手上全是血。
他正低头查看着担架上躺着的一名重伤员。
晏岁安走近一看,心头猛地一震。
担架上的伤兵面庞稚嫩。
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孩子气,最多不超过十五六岁。
晏岁安认得这张脸。
前两天他在营地里溜达的时候,这个小兵还曾羞涩地凑过来。
从怀里掏出几个舍不得吃的冻野果,红着脸塞到晏岁安的手里。
说是感谢姑爷给兄弟们做的葱油饼和热炕头。
可现在。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年轻生命,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小兵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额头上烫得惊人,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高烧带来的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
晏岁安的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小兵的右腿上。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几乎将整个大腿的肌肉完全劈开。
因为伤口在雪地里暴露了太久,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消毒处理。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大团大团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水,正从外翻的皮肉里涌出来。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白老,这孩子的情况如何?”楚惊霜声音发紧。
白老军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用一块并不怎么干净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将军,刀伤太深,邪毒已经侵入骨髓。”
“这孩子发着高热,若是放任不管,今晚必定熬不过去。”
楚惊霜上前一步,焦急地追问。
“那该如何医治?营里还有多少上好的金疮药,全都用上!”
白老军医苦笑一声,满脸愁容。
“金疮药只能治外伤,治不了入骨的邪毒。”
“如今唯一的保命之法,就只能舍车保帅了。”
白老军医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学徒挥了挥手。
“去,把火盆端过来。”
“再去准备半盆滚油,把那把大锯子拿来。”
学徒们显然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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