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原本不断攀升的温情,被这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击碎。
寒风裹挟着冰雪,从掀开的厚重门帘外狂涌而入。
火盆里燃烧正旺的银丝炭被风一吹,火星四溅。
信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青砖地面上。
他身上的驿卒棉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风雪中冻成了坚硬的冰壳。
随着他剧烈喘息的动作,冰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信使的双手高高举起。
那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明黄色圣旨,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而在圣旨下方,十二面纯金打造的令牌被一根红绳串在一起。
金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当啷声。
楚惊霜脸上的红晕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卷圣旨。
信使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
“皇上有旨……镇国将军楚惊霜,接旨!”
大帐外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高墙隔绝。
刚刚闻讯赶来的副将张彪、凌云等人,带着一身酒气冲到了主帐门口。
当他们看清那十二道金牌时,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大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信使缓过一口气,颤抖着声音开始宣读圣旨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惊闻北疆大捷,朕心甚慰。然太后近日凤体违和,沉疴难愈。”
“太后病榻之上,日夜思念楚将军,常念及楚氏一门忠烈。”
信使咽了一口唾沫,余光惊恐地瞥了一眼周围握紧兵器的将领。
他硬着头皮,将圣旨最后那几句令人胆寒的话念了出来。
“着楚惊霜接旨之日起,即刻交出三军虎符,由副将代理军务。”
“将军本人,需单骑回京侍疾。”
“无诏不得带一兵一卒,违者以谋逆论处!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营帐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压抑。
前所未有的憋屈与压抑,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放他娘的狗屁!”
副将凌云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直接指着那名吓得瑟瑟发抖的信使。
“北蛮主力刚退,冰狼堡初定,边防尚未稳固!”
“这个时候让将军交出虎符单骑回京,这跟把将军的脑袋砍下来送给蛮子有什么区别!”
张彪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粗壮的木柱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太后病危?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咱们打赢了这最难打的一仗后病危!”
“这摆明了是朝堂上那些奸臣在进谗言!”
老将们个个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大帐点燃。
单骑回京?
谁不知道京城现在就是个吃人的龙潭虎穴!
老皇帝这是看着北蛮的威胁已解,准备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
没有了这十万楚家军的护卫。
将军孤身一人踏入那座红墙绿瓦的皇城,等待她的绝对不是什么封赏。
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天牢和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将军!不能接这道圣旨啊!”
凌云上前一步,眼底泛着绝望的血丝,声音凄厉。
“朝廷这是要逼死您!”
“咱们十万兄弟在这冰天雪地里卖命,就换来十二道催命的金牌吗!”
“咱们干脆反了这糊涂的朝廷,楚家军只认将军一人!”
“住口!”
楚惊霜猛地转过身,厉声喝断了凌云的话。
她的声音虽然冷厉,但握着圣旨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
那卷明黄色的绸缎,此刻重若千钧。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
看着他们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忠诚。
楚惊霜的眼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决绝。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场死局。
老皇帝的猜忌之心,犹如附骨之疽。
借着太后病危的由头,用孝道和君臣大义,将她死死地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只要她抗旨不尊。
只要她敢带着一兵一卒离开雪狼谷。
那十万楚家军,就会立刻被打成意图颠覆江山的叛军。
大燕朝的史书上,会用最恶毒的笔墨,将楚家军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这十万将士的家眷、妻儿老小,全都在中原腹地。
一旦造反的罪名坐实。
朝廷的屠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那些无辜老弱的脖颈上。
她不能反。
她可以自己去送死,但绝不能拉着这十万忠魂和他们背后的无数家庭陪葬。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温情与软弱尽数收敛。
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酷无情、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燕战神。
“都把刀收起来。”
楚惊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让人心疼。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楚家世代守卫大燕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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