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刘易立在人群外几步远,神色平静,没有上前掺和。
视线最先锁住的,是那扇摇摇欲坠的卷帘门。
砰砰——
一声声沉闷厚重的砸门声不断炸开,铁皮门板被拳头反复捶打,硬生生砸出好几处凹陷坑痕,密密麻麻的。
声响在居民楼之间来回回荡,沉闷又压抑,仿佛门内藏着滔天过错,被门外的人死死逼堵、追责。
门口堵着几个中年男人,满脸怒容,鬓角花白,衣衫沾满灰尘,最前头一人甚至来不及换鞋,脚上还趿拉着居家拖鞋。
他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反复嘶吼,情绪彻底失控,愤怒几乎要溢满整条街道。
花坛边,一个女人被亲友搀扶着坐下。
她是出事老太太的女儿。
全程一言不发,只死死埋着脸,肩膀剧烈、克制地颤抖,无声落泪,看得人心头发沉。
人群外围,警车红蓝警灯无声轮转。
冷冽的光线扫过一张张围观居民的脸,将众人的愤怒、好奇、焦躁照得忽明忽暗,众生百态,一览无余。
一名民警拿着纸笔蹲在一旁登记情况,声音被嘈杂人声冲得断断续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个个抻着脖子探头张望,不少人举着手机录像。
远处,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被奶奶强硬拽走,一步三回头,满眼好奇。
叶朝露凑到刘易身侧,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老太太已经送市二院急诊了,诊断是药物过敏合并严重电解质紊乱。”
“家属把店里剩余的生脉饮全都带过去了,好几瓶药底都残留着药渣,闻着发酸发腐。大家都在传,说是店里的党参发霉变质,喝出了问题。”
刘易微微颔首,神色未变,一言不发。
他目光落向卷帘门底端那条狭窄缝隙。
门缝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里头死寂沉沉,没有半点灯光,也没有丝毫动静。
晚风卷着地面的废纸掠过,一张暗红色宣传页被吹得翻飞而起,最后轻轻贴在刘易脚边。
他低头看去。
纸面印着古朴字体:古方生脉饮。
下方附带一行醒目小字:每日一杯,益气生脉,名医之后亲自调配。
底色暗沉发红,像经年沉淀的陈旧血漆,刺眼又讽刺。
刘易弯腰拾起传单,指尖轻轻抹掉纸面浮灰,仔细折整齐,揣进外套口袋。
薄薄一张纸,轻得像一片枯叶,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这时,满头大汗的秦干事从人群里狼狈挤出来,领口歪斜,后背衬衫彻底被汗水浸透,大片深色水渍格外显眼。
他看见刘易,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快步跑上前,急得气喘吁吁:
“刘医生!民警这边想让群众先散了,可家属死活不肯,非要店里的人出来当面给说法!我们社区夹在中间太难办了,您能不能帮忙劝两句……”
话音未落,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目光凶狠,先扫过狼狈的秦干事,最后死死锁定刘易,满身烟火气和汗臭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他上前一步,直指刘易鼻尖,厉声质问:
“你是医生?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刘易身形未退,眼神平静淡然,不躲不避:
“我不是店里的人,今天来社区做公益义诊,和这家铺子无关。”
秦干事立刻挡在中间,急忙解释佐证:“这位是省中医堂的刘医生!一下午都在我们社区坐诊,全程有登记,绝对没关系!”
男人双眼通红,情绪濒临崩溃,呼吸粗重得像刚从水里挣扎上岸。
刘易避开争执,直击重点,语气沉稳有力:
“阿姨现在还在医院,人怎么样?”
一句温和的问话,瞬间戳中男人紧绷的心弦。
他眼底滔天的戾气骤然一滞,像破了个缺口,暴怒的气焰一点点泄散。
他别过头,声音沙哑哽咽:“……还没醒。”
“那就别耗在这里。”刘易语气笃定,条理清晰,“留一个家属配合民警登记取证,其他人全部去医院守着病人。”
“铺子门关着,人跑不掉,责任赖不掉。但老人家的身体,耽误不起。”
男人怔怔看着刘易,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愤怒、焦虑、无助交织。
沉默两秒,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冲回人群,强行拉住还在砸门闹事的长辈,低声劝止。
躁动的人群,终于出现了松动。
秦干事看着这一幕,悄悄对着刘易比了个大拇指,满心佩服。
后续,在秦干事和民警轮番耐心劝说下,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花坛边痛哭的女人被家人扶上出租车,匆匆赶往医院。
自始至终,那扇卷帘门没有开启分毫。
门内漆黑死寂,窗户遮挡严实,不透一丝光亮,像一间封死所有真相、拒不认错的囚室。
刘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冷清的社区活动中心。
天色彻底暗透,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入夜的凉意,一阵阵往屋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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