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文病好回诊室这天,省城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药的潮气,走廊地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发黏。
刘易推开半扇窗户,放进新鲜空气,把脉枕放回原位,拿干布擦干净桌角溅到的雨水。
在他心里,这间诊室就像是傅景文的一部分。老人不在的时候,屋子就像一张没写完的方子,等着执笔的人回来。
傅景文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他穿得比往日厚实,脖子围着一条深色薄围巾,脸色还没完全润开,但精气神已经恢复不少。
刘易起身想去搬椅子,傅景文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诊桌后面坐下,随手把一盒药搁在桌角。
刘易一眼看见盒子上写着通宣理肺丸,心里了然,开口说道:“您身子还没完全养好,今天我尽量不让您多说话。”
傅景文笑了:“我还没开口,反倒先被你开了医嘱。”
刘易也跟着笑,顺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上午来看病的人依旧不少。刘易不让傅景文起身迎客,就让老人安安稳稳坐在诊桌后,自己上前接待病人。
有人进来,他先简单问清情况,再请傅景文把脉。
来了一位从邻县赶过来的老太太,腰腿疼了十几年,走路的时候左腿拖着,很不灵活。
傅景文把完脉,朝刘易抬了抬下巴:“你来看看。”
刘易蹲下身,看舌象、摸腿、按压穴位。他问老太太,是不是夜里疼得更厉害,一到阴雨天膝盖最先有感觉。
老太太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比天气预报还准!”
刘易站起身,对着傅景文说道:“风寒湿痹,时间久了侵入络脉。适合用独活寄生汤加减,再加几味搜风通络的药。只是老人家脾胃弱,用药不能太猛,不能过度攻伐。”
傅景文听完点点头,稍微调整了方子,对刘易说:“你来写。”
刘易坐到桌边,一笔一划写完药方,递给老太太。
老人拿着方子,看看刘易,又瞧瞧傅景文,笑着夸赞:“小伙子问诊仔细,像个小先生。”
傅景文淡淡开口:“以后我不在,你就找他。”
刘易正低头写字,听见这话,手轻轻抖了一下,不敢抬头。
一上午坐诊下来,刘易感觉像是在细绳子上走了一路。傅景文就坐在身后,像一张稳稳托住他的大网。
有时候他问得太多、啰嗦了,老人轻轻咳嗽一声,他就知道该收话。有时候把脉时间太长,傅景文也不催促,静静等他自己想明白。
没过多久,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通红,嘴里口气很重,说自己头晕、夜里睡不着。
刘易把完脉,刚想判断是肝火问题,傅景文突然提醒:“闻一闻。”
刘易一愣,马上领会。他微微俯身凑近,闻到浓重烟酒味,还夹杂一股类似腐败的酸臭味。
他直起身,心里清楚了:“酒毒伤肝,胃火往上冲。不单单是肝阳上亢。”
傅景文点头:“加上茵陈、葛花。”
刘易心里暗暗惊叹。很多知识书本上不会写,只有坐诊时师父随手一点,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中午,刘易买了两份粥,和傅景文就在诊室简单吃饭。傅景文胃口不大,只喝了半碗,剩下的推给刘易。刘易没有推辞,端过来几口吃完。
傅景文看着他,忽然问道:“往后你打算专攻温病,还是跟着我继续学全科?”
刘易放下勺子,认真思索片刻:“我想都学。伤寒也好,温病也罢,归根到底都是看人治病。我底子差,只能多学一点。”
傅景文嗯了一声:“贪多容易嚼不烂。不过你有这份心思,我不拦你。但日后你要学会分清主次。”
刘易点了点头。
下午来了个年轻姑娘,是刘易之前去社区宣讲认识的小学沈老师。她咳嗽七八天,自己买了止咳清热的药,吃了一直不见好转。
刘易看她舌头淡、舌苔白滑,脉象浮紧,分明是风寒咳嗽,却被寒凉的药压住了表邪。他问:“你之前吃的什么药?”
姑娘从包里翻出两盒中成药,是蛇胆川贝口服液和清开灵。刘易暗自叹气,又是把风寒咳嗽当成风热来治的。
他转头看傅景文,老人闭着眼休息,好像没听见。刘易便自己拿主意,开三剂杏苏散加减,仔细叮嘱:服药之后身上微微出汗才是对的,别碰冷饮,注意避风。
姑娘半信半疑,拿着方子离开。等人走出房门,傅景文才缓缓开口:“思路还行。只是杏苏散里面苏叶的药量轻了。”
刘易重新看了一遍方子,确实如此。他一心想着轻宣凉燥,忽略了病人表寒偏重,苏叶应当适当加重。他吸了口气,把这个疏漏记在笔记本最上方。
下班之后,刘易收拾好诊室,送傅景文上车。老人摇下车窗,交代一句:“从明天开始,下午前两个病人,你先独立看完,再来叫我。”
刘易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缓缓驶出省中医堂大门,汇入街上流动的灯火。他感觉肩头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一份扎扎实实的信任。
夜里入梦,刘易和张仲景对坐。师尊没有出题考他,铺开一卷泛黄竹简,上面淡墨画着一条长河。河水从雪山发源,一路曲折,最后汇入大海。
师尊指着上游:“这是太阴。”
指尖移到中游:“此处是阳明。”
最后点在下游宽阔处:“治病就像这条河,源头不一样,流变不一样,治法自然也不同。今天你治那位女老师,能看出凉药闭住表邪,做得不错。但杏苏散开表之后,如果咳嗽依旧没好,下一步要看什么?”
刘易思索着回答:“要看痰和气的变化。痰由白转黄,是化热;痰依旧白稀,说明寒饮没除;咽干少痰,就是温燥伤肺。”
张仲景点头:“能想到这一步,你距离独立坐堂出诊,已经不远了。”
梦醒,刘易从枕边摸出金针握在掌心。窗外月色铺满长街,白亮亮一片,像一张摊开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