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察觉到傅景文状态不对,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上午。
他比往常早十几分钟抵达诊室,推门进去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
傅景文已经坐在诊桌后了。
白大褂依旧规整,可领口微微外翻,看着松松垮垮,完全没有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
老人手里捏着笔,面前摊开着病历本,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左手撑着额头,闭目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听见开门动静,傅景文才勉强直起身,抬头朝刘易淡淡点了下头。
“傅老,您脸色不对劲。”
刘易快步走上前,目光仔细落在老人脸上。
傅景文脸色发暗,额头浮着一层细密冷汗,眼睑微微浮肿,唇色淡得近乎发白。
往日里那股沉稳通透、自带精气神的光泽,彻底没了。
只剩掩不住的倦怠虚弱。
刘易太熟悉这种面色了。
他在老家临江镇,见过无数久病体虚的老人,个个都是这般模样。
可傅景文不一样。
老爷子常年坐诊、修身养气,身子骨一向硬朗,无论多忙多累,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半点疲态。
今天这副样子,绝不是简单的没睡好。
“没事,昨晚睡得浅,有点乏而已。”
傅景文轻轻摆了摆手,伸手就要翻病历叫号,想硬撑着照常坐诊。
刘易没退,直接上前半步,蹲下身,轻轻按住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腕。
指尖刚搭上皮肤,一片冰凉。
脉象浮细而数,轻按能摸到,重按直接虚空无根,像一层薄皮浮在表面,虚得厉害。
刘易心头一沉,又抬头示意:“傅老,伸舌我看看。”
傅景文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了笑,十分配合地张开嘴。
舌质淡红、舌尖偏红,舌苔薄白、津液不足。
典型的外感初起、卫气不固、津气两伤。
刘易站起身,拉过椅子坐下,语气认真,没有半点晚辈的客气迁就:
“您这是受风外感,根本不是没睡好。”
“脉浮数、身微热、汗出乏力,是体虚受风。您底子好,暂时压得住,看着像小病。”
“但您年纪大、常年耗气,再硬撑一上午,今晚必定发热加重。”
傅景文静静看着他,沉默几秒,最终合上病历本,长长叹了口气。
“瞒不住你了。”
“昨晚就浑身发紧、畏寒乏力,今早起来更难受。我寻思病人不多,撑完一上午再回去休息。”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向刘易: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开方。说说怎么治。”
刘易心里早已推演完毕。
老爷子高龄体虚、常年劳神耗气,外感风邪,绝对不能峻汗猛攻,一攻就会伤正、越治越虚。
同时津气已伤,必须解表、固卫、生津、护气同步进行,还要防止传经变成太少两感。
他稳稳开口:
“葱豉汤合生脉散加减。”
“葱白、淡豆豉宣透解表、疏风散邪;麦冬、五味子、人参护气生津、稳住根本。”
“再加苏叶、防风,轻疏卫表,辅助散寒,不伤正气。”
方子思路稳妥周全,完全贴合老人体虚外感的证型。
傅景文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思索片刻。
“方子不错,思路也稳。”
他抬眼看向刘易,轻轻摇头:“唯独少了一味。”
刘易一愣:“哪味?”
“生姜。”
刘易瞬间恍然。
葱豉汤配生姜,是千古经典药对,辛温透表、助阳散寒、调和脾胃。
他方才只顾着护津固气、轻疏解表,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味佐药。
耳根微微一热,他坦然认错:“是我疏忽了。”
傅景文淡淡一笑,语气温和:
“别怕疏忽。”
“今天漏一味生姜,记在心里,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漏。学医,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刘易不再多言,立刻提笔开方,稳稳补上生姜。
落笔的时候,他比平时更稳、更慢。
写完药方,他抬眼看向身前的老人。
傅景文半靠在椅背上,眉眼微阖,明明浑身虚弱,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刘易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感触。
从拜师到现在,他跟着傅景文学医、抄方、跟诊、悟道无数日夜。
一直都是师父救病人、师父教他、师父为他铺路。
他始终是站在身后的学习者、旁观者。
可今天。
是傅景文生病,是傅景文虚弱,是傅景文放心地把手腕递到他手里,让他辨证、让他开方、让他做主。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明白一句话:
学医之人,终有一日,要为长辈遮风挡雨。
从前是大树护幼苗,如今幼苗初长成,也能替大树扛一扛风雨。
“傅老,今天诊室您别守了。”
刘易把处方叠好,轻轻塞进他白大褂口袋,语气笃定:
“剩下的病人我来处理,要么改约时间,要么转去便民门诊。我去跟护士长对接,您现在就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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