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中药铺子开在菜市场边上,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老板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刘易推门进去的时候,药香扑面而来,混着老木头柜台的气味,莫名让人安心。
赵叔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你开的?”
“不是。”刘易说,“我……在网上找的方子。”
“网上找的?”赵叔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方的路子有点老派。干姜、细辛、五味子……这是小青龙汤加减。现在没人这么用了,剂量太大,细辛这味药有毒,一般不敢开过一钱。这给你爷爷用的?治他那个咳喘?”
“嗯。”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子放在柜台上。“小刘,你是读书人,叔不诓你。这方子我看不太懂,但有几味药的剂量确实偏大。你要是信叔的,叔帮你换个稳妥的方子,至少吃不坏。”
刘易知道赵叔是好意。但他想起昨晚张仲景三根手指搭在爷爷腕上的样子——那不是随便摸两下,是真正的、千锤百炼后的精准判断。他咬了咬牙。
“赵叔,就按这个抓。出了事我担着。”
赵叔看了他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药柜。木抽屉一个接一个被拉开,药香越来越浓。铜秤的秤杆翘起来又落下去,戥子叮叮当当响。
“一共一百四。细辛给你减了点量,老实说我不敢按你方子上的来。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你也负不起。”
“谢谢赵叔。”
刘易接过药包,付了钱,骑着车往回走。路上他想起什么,对着空气低声问了一句:“赵叔改了您的方子,会不会影响药效?”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大了些。还是没人回答。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这个少年在自言自语。刘易尴尬地闭了嘴,加快蹬车速度。
回到家才反应过来——张仲景不在。或者说,从昨晚他睡着之后,张仲景就一直没出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只有爷爷躺在藤椅上打盹的影子。刘易把药包放在灶台上,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您在吗?”
安静。
他有点不习惯。明明才认识两天,他已经开始习惯那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角落里问东问西了。刘易摇了摇头,开始熬药。药罐是旧的,煤炉是旧的,连扇火的扇子都是破的。他把干姜掰成小块,把细辛的根须抖散,放进罐子里加水没过药面。火舌舔着药罐的底,很快药香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蹲在煤炉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破扇子,盯着药罐里冒出的白色蒸汽。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辛辣的甜味。
药煮好了。刘易把药汤滤出来,端给爷爷。老人接过来,捧在手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爷爷皱了皱眉。
“良药苦口。”刘易脱口而出。
爷爷愣了一下,笑起来:“我孙子还懂这个了。”刘易也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好像是昨天晚上梦里听到的。
接下来的三天,刘易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熬药。
爷爷喝到第二剂的时候开始拉肚子。排出来的东西颜色发暗、气味很重。刘易心里发毛,差点停了药,但想起张仲景在梦里说过的话:“排病反应。邪气外达,别怕。”
“你确定这不是吃坏了肚子?”刘易在梦里问。
“你爷爷体内积了多年的痰湿,不排出来怎么好?”张仲景坐在梦里的某个模糊场景里,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茶,慢条斯理地说,“那所谓西药,是一味压制,把邪气关在体内,看似平息,实则养虎为患。中医治病,有时要先让病邪往外走。拉肚子是排,出汗是排,咳痰也是排——只要人精神不垮,便是好事。”
刘易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到第三剂药喝完,爷爷的咳嗽明显少了。以前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现在只咳一两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短了。痰的颜色从黄稠变成了白稀,量也在减少。最明显的是精神,老人不再整天昏昏沉沉地打盹,能坐在门口晒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说几句话。
邻居王婶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
“老刘,你这几天气色好了不少啊?换新药了?”王婶问。
“孙子给熬的中药。”爷爷笑着说,语气里藏着一点骄傲。
王婶看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刘易,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刘易低着头搓衣服,假装没看见。他不习惯被人夸,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目光,以前那些目光里大多是同情和怜悯,现在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林半夏来了。
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推门进院的时候,正看见刘易蹲在煤炉前扇火。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飘了满院子。女孩靠在门框上,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刘易,你这几天怎么一下课就跑?饭也不吃,食堂找不着你,李明说你疯了。我特意绕路过来看你,你就让我站院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