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结束的那一刻,刘易感觉自己的骨头被人抽走了。
像是熬了三个通宵之后又被拉去跑了个三千米,腿是软的,脑袋是木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整个人靠在爷爷床边的墙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刚才那双手探脉的动作还在脑海里残留着余影。那不是他的手。那三根手指搭在爷爷腕上的力道、角度、分寸,像是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可刘易从来没学过把脉,他连寸口在哪都不知道。
“感觉如何?”
张仲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易努力撑开眼皮,看见那道半透明的身影负手立在床边,正低头端详爷爷的面色。阳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爷爷脸上。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剧咳,呼吸平稳了些,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难受。”刘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哪里难受?”
“哪都难受。想睡觉。想吐。想……”
“此为附身后遗症。”张仲景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得像在念方歌,“老夫方才借你双手探脉,虽只片刻,已耗去你不少气血。你底子本就亏虚,常年劳倦伤脾、思虑伤心、饮食不节伤胃——三者叠加,能撑住已是难得。”
刘易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实话实说。”
“……那您还是骂我吧。”
张仲景没接这个话茬。他重新转向爷爷,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沉了下去。
“你爷爷的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提到爷爷,刘易强行把困意压下去,扶着墙站起来。“什么病?能治吗?”
“能。”张仲景的回答还是那么笃定,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有些话你须先听清楚。”
他在床边的破藤椅上坐下来。说是坐,其实只是做了个坐的姿势——那道半透明的身躯并没有真正接触椅面,而是虚悬在离椅面半寸的位置。袍袖垂落,姿态端正,像一幅古画里的夫子。
“你爷爷病在脏腑,根在气血。肺为华盖,主一身之气,他常年操劳,肺气先伤。久咳耗气,气虚不能行血,血行不畅则水液内停,积而成湿。湿困脾阳,运化失司,水谷不化精微,反生痰浊。痰湿上犯于肺,肺气更伤——这是个死循环。”
他顿了顿,让刘易消化一下,然后继续。
“再加上你跟我说过吃了那所谓的西药,常年压制,治标不治根。那些小片入体,看似止咳平喘,实则把邪气往里逼。邪气不能外达,便往里攻,先是脾胃,后是肝肾。你爷爷的面色灰败、唇色青紫、目珠浑浊,是正气已衰、痰瘀互结之象。”
刘易听得半懂不懂,但“肝肾两伤”这几个字他听懂了。他想起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翻着化验单,面无表情地说:“长期服用此类药物会引起肝肾功能损伤,但没办法,目前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那时候他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开药的处方,觉得天好像又矮了一截。
“那怎么办?”
“先排痰浊,通肺络。再健脾祛湿,恢复运化。最后调补肝肾,固本培元。”张仲景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三步,一步不能少,一步不能乱。”
“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刘易沉默了。三个月到半年。这个时间跨度让他心头发紧——他不知道爷爷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看着张仲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含糊。
“好。”他说,“我跟你学中医。”
张仲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被更严肃的神色盖过。
“想学医,先过三关。”
他抬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关,耐得住寂寞。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背的方歌比你现在背的古诗文多十倍,要认的药比山上的野草还多,要读的医书摞起来比你人高。没有三五年的苦功,连门都入不了。你若只想速成,趁早打住。”
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守得住本心。医术是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害人。将来若有人捧你、夸你、重金求诊,你不能飘飘然。若有庸医嫉妒你、排挤你、断你生路,你也不能改了初心。医道以诚为本,心不正则术不灵。”
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受得住生死。这关最难过。你本事再大,也有救不了的人。有些病来得太急,你来不及救。有些病根得太深,你治不好。到那时候,你不能崩溃,不能自弃。要站起来,继续走。因为还有下一个病人在等你。”
三根手指收回去,张仲景的目光落在刘易脸上。
“这三关,你愿意过,我就教你。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把金针收起来,老夫绝不强求。”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张仲景的袍角上,穿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金色的光斑。
刘易看着那些光斑,开了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