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骤起(1 / 1)

“行啊你。之前谁说自己是野路子来着?要不要我帮你把这句话录下来放给你听?”

“我没说过那种话。”

“还没说?上个月在食堂,你吃馒头的时候说的。”林半夏模仿他的语气,压低嗓音学他说话,“‘我又不是中医世家,学也学不过那些天才’——现在爽不爽?比那些天才牛多了吧?”

刘易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软处之后不自觉的笑。

“十万块,打算怎么花?”林半夏问。

“先修屋顶。漏了好几年了。”

“修屋顶花不了几个钱。然后呢?”

“给爷爷买药。再给自己买双鞋。”

林半夏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鞋,鞋底又磨破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裂开一个小口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最终只是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纸巾里,轻声说了一句:“那就早点去买。”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去。临江镇的早晨,街上飘着各种气味,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路边的菜摊上堆着带泥的红薯和萝卜。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前一后走过老街石板桥时,桥下有个蹲着洗衣服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刘易,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邻居,两个人凑在一起低语了几句。

刘易假装没看见。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了。不,不是“开始习惯”,是“被迫习惯”。他想起师尊之前说的那句话 “接下来,你的麻烦会比你的本事来得更快。”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劝诫,现在才明白这是句预言。

到了学校门口,麻烦果然来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车身锃亮,车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个烫着卷发、穿深蓝色职业套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洋参,那种包装上印着烫金大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她一看见刘易进校门,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圆规量过。

“刘易同学吧?我是钱主任的爱人,我们家老钱昨天跟你见过。听说你治好了顾先生的失眠,真是年少有为。我爱人最近睡眠也不太好,老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不好意思,我要上课。”刘易低下头,加快脚步进了校门。

但躲得了校门口,躲不了教学楼。

从一楼到三楼,每个班的窗户后面都有人探出脑袋来看他。走廊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对他按快门,有人起哄喊了一声“刘神医”。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觉得他了不起,有多少是带着猎奇和试探的目光在打量他——但他没有回头。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些。

因为他在这些人眼里看到一个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敬畏。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目光,同情、嫌弃、忽视,但从来没有人用敬畏的眼神看过他。

班主任孙老师在三楼楼梯口等他。孙老师教物理,四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小块,剩下的头发被他常年往中间梳,努力盖住那片空白。他看见刘易上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刘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刘易站住。

“今天早上办公室接到好几个电话,有医院的、有媒体的,还有几个自称是省里中医协会的,都想找你聊聊。我跟校长汇报了一下,校长的意思是——这是好事,学校支持你,但要注意别耽误学习。另外……”

孙老师压低声音,“下午有个小会,学校想让你在礼堂做个分享,讲讲你是怎么学中医的。正好给马上要开始的全市中学生中医兴趣大赛热身。”

“什么大赛?”

“中医知识竞赛。”孙老师推了推眼镜,“顾云舟今早给学校捐了二十万,点名赞助这个比赛。他说希望你参加。”

刘易脑子里嗡嗡的。顾云舟。二十万。中医知识竞赛。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一个有钱人用一个体面的方式还他一份人情。

但问题是他只学了不到半个月的中医。他背下了《伤寒论》辨脉法前八条,认得了二十几味常用中药,知道酸枣仁汤能安神——然后呢?全市中医大赛考的东西,大概率是他见都没见过的。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老师摆摆手,“重在参与嘛。你这次给顾长庚看病的事已经传到市教育局了,人家点名要你参加。校长也说了,你这次是给学校争光,不管比赛成绩如何,学校都支持。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刘易,“贫困生助学金的补充申请,校长特批的,你填一下交到后勤。”

刘易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黑体字。填了好几年的助学申请,每一行他都背得下来——家庭年收入、致贫原因、村居委会意见。以前填这张表格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几行字在纸上瞪着他,提醒他有多么卑微寒酸。但今天,这张纸拿在手里,好像没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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