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刘易没去食堂。他坐在操场边上的旧乒乓球台旁,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翻看。
首页写的是爷爷的病历记录,后面几页是张仲景口述的《伤寒论》条文,再往后是酸枣仁汤的方解笔记。字迹很挤,每一页都恨不得写到纸的边缘,因为要省纸。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慢慢写了一行字。
“虚火。莫忘初心。”
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头仰起来靠在墙上。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草干燥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道。
有人在跑道上踢球,有人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那些热闹都离他很远。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在。”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乒乓球台旁边,坐在另一个球台上,袍袖垂落,姿态端正。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影子。
“您昨天说,我的麻烦会比本事来得更快。”
“确实。”
“今天这个算麻烦吗?”
“算。”张仲景的语气依然平澹,“但还不算什么。真正的麻烦 是当你的本事还没有大到足以压住所有质疑时,质疑就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了。”
刘易睁开眼,偏头看向他:“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本事练到足够大。”张仲景站起,衣袖在风中轻轻飘动,“入夜之后,为师接着讲《伤寒论》。”
“哪一部分?”
“太阳病篇。治外感,当先知太阳。太阳主表,为一身之藩篱。藩篱不固,则邪气乘虚而入。今晚先讲麻黄汤证与桂枝汤证的区别。”张仲景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你须先处理。”
“什么事?”
“今天放学之后,会有一个人在校门口等你。”
“谁?”
“那个姓钱的西医。”张仲景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妻子今天早上来找你,被你拒了。他本人下午会亲自来。此人性格刚愎,好面子,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被同事嘲讽‘连一个高中生都搞不定’,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来的时候,语气会比昨天更难听。但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他的岳母,患有消渴症,右脚已经开始溃烂。他虽是个势利之人,但对家人尚存一份孝心。你拒他本人可以,但别因为他本人的态度,拒了他的家人。”
刘易沉默了片刻:“师尊,您连他妈生病都知道?”
“昨日在顾家厅中,他离老夫不过三尺。他的面色、眼神、口气、指节上黏着的药渍,一个医者若连这些都不会观察,不如去卖红薯。”
刘易用力抿着嘴角,但没抿住——笑意从唇边漫了出来。他索性不再克制,弯起眼睛,在秋日的阳光里笑出声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下午的课刘易上得心不在焉。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作文题目:《我的理想》。刘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写了三行就停了笔。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太多,但每一件都不能写在作文本上。总不能写“我的理想是跟着一位东汉的医圣学中医”,语文老师会给他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建议他去心理咨询室坐坐。
物理课讲的是光的折射。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入射角和折射角的示意图,问同学们为什么光从空气进入水中会偏折。
刘易盯着那道偏折的光线,忽然想到师尊说过的一句话:“辨证也如观光——你得看清病邪是从哪个角度进入人体的,才能知道让它从哪个角度出去。”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物理书的空白处。
放学铃响的时候,刘易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操场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水泥地染成了橘红色。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果然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钱主任。
他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那副方脸和微微上扬的下巴,刘易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
钱主任看见刘易出来,脸上浮起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起来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拎着两个礼盒,比早上他老婆拎的那个更大一号。
“小刘同学”
“钱主任。”刘易停下脚步,站得笔直,“您找我?”
“对对对。”钱主任搓了搓手,那个动作和他的身份完全不搭,一个四十多岁的副主任医师,在一个高中生面前搓手,“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当时不了解情况,说了些过分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刘易说。
“那个……”钱主任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我岳母,糖尿病多年,右脚溃烂,医院说可能要截肢。老太太死活不肯,说她死也要带着完整的身体走。我老婆天天以泪洗面。我昨天看你给顾先生看病,那个望诊….”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想请你去看看我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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