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的车是一辆灰色的大众,座椅上套着米色的布套,洗得很干净,但遮不住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刘易很熟悉,镇医院走廊里的味道,每次去给爷爷拿药都会闻到。
车在镇北一条窄巷口停下来。
巷子太窄,开不进去,钱主任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却没有马上开门。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
“小刘同学,”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校门口更低,像是怕被巷子里的人听见,“我岳母这个人脾气不太好。病了这么多年,脾气越来越坏。她不太信任西医,但也不怎么信中医,她觉得这世上没有能治好她的大夫。一会儿她要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刘易点了点头。
钱主任下了车,从后座上拎起那两个礼盒,领着刘易往巷子深处走。巷子很旧,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已经枯黄了大半,在晚风里簌簌地抖。
巷子尽头是一扇掉漆的木门,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尾巴在青石板上扫了两下。
钱主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药、旧家具和潮湿墙壁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摞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大概是泡的药酒。屋檐下晾着一排草药,用麻绳串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我带了个人来。”
正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银簪子别在脑后。
她的五官和钱主任的妻子很像,高颧骨,薄嘴唇,眼窝深深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女儿那种温和,只有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锋利。
她的目光落在钱主任手里的礼盒上,又移到刘易身上,在少年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两秒。
“钱建国,”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带个学生来给我看病?”
“妈,这是刘易,他就是给顾长庚治好失眠的那个——”
“顾长庚?”老太太哼了一声,“顾长庚是顾长庚,我是我。他睡不着觉跟我烂脚有什么关系?”
钱主任的脸涨红了。刘易注意到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但终究没有反驳。这个在镇医院里能当众呵斥下属的钱主任,在他岳母面前乖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婆婆,”刘易开口了,“我能看看您的脚吗?”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那双眼睛虽然锋利,但刘易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试探。
她在试探这个少年是真有本事,还是又一个来碰运气的江湖骗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每一个都被她骂走了。眼前这个又能撑几分钟?
刘易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盯了他多久,他就站了多久,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被冒犯后的委屈。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树。
老太太把门帘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拐杖拄地的声响,然后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钱建国,让他进来。”
钱主任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刘易做了个“请”的手势。
里屋比外面暗得多。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被过滤成浑浊的黄色。一张老式木床占据了半间屋子,床头堆着几本翻旧了的黄历和一个小收音机。
床尾搁着一把藤椅,藤条已经松了好几根,坐垫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老太太常年坐着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像熟透的水果掉在地上烂了好几天的味道。
老太太已经在藤椅上坐下了,右腿搁在一个矮凳上,裤腿卷到膝盖。刘易蹲下来,看清那只脚的时候,呼吸顿了一瞬。
右脚脚背和小腿下半段的皮肤呈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淤住了。脚踝外侧有一个大约硬币大小的溃疡,创面颜色暗红发黑,边缘不规则地往外翻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周围还有几个米粒大的小水泡,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浑浊的液体。脚趾甲增厚变形,颜色灰黄,有几个已经开始脱落。脚背摸上去是凉的,和正常人温暖的皮肤完全不同。
“溃了多久了?”刘易问。
“小半年了。”钱主任在旁边接话,声音闷闷的,“一开始只是破了点皮,以为是鞋子磨的。抹了药膏不见好,反而越烂越深。后来做了血管彩超,下肢动脉硬化闭塞,合并糖尿病足。我们医院的血管外科会诊过,建议截肢。”
“截肢”两个字一出口,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拄了一下。
“我不截。要截,先截我的头。”
钱主任苦着脸看了刘易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无奈。
刘易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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