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因(1 / 1)

刘易跪在地上,将手指轻轻压在那片暗紫色的皮肤上。手指陷下去,皮肤没有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他收回手,那片指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是水肿。”张仲景说,“阳虚不能化水,水湿滞留皮下。此妪的下消之证,根在命门,标在瘀血。治当温补肾阳,活血通络。”

“用什么方子?”

“金匮肾气丸加减。”张仲景的声音不紧不慢,“方中以附子、肉桂温命门之火,恢复下焦气化。地黄、山药、山茱萸补益肾阴,阴中求阳。茯苓、泽泻、丹皮利水泄浊。此为本方。但此妪下肢瘀阻严重,光温阳利水不够——加川牛膝引血下行,加丹参、鸡血藤活血通络。”

“溃烂的伤口呢?”

“先以内服药调其根本。创口用外治法:黄柏、白及、血竭研末,麻油调敷。黄柏清热燥湿,防创面染毒。白及生肌敛疮,血竭活血定痛。三味合用,可化腐生新。但你要记住——内服是本,外治是标。肾阳不恢复,下肢气血不流通,溃烂即便暂时收口,也会重新裂开。治此症,急不得,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方能见效。”

刘易把诊断结果用自己的话转述给老太太。他说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张仲景一眼才继续往下说,但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锋利的眼睛一直看着刘易的脸。

等他说完,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瘦削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是第一个。”她忽然开口。

“什么?”

“第一个跟我说这个病能治的人。”老太太把拐杖靠在藤椅扶手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镇上的西医跟我说,糖尿病是终身病,只能控制,不能治愈。烂了脚就是晚期了,早点截肢还能保住命。省城的专家也这么说。你说能治——是真的能治,还是哄我老太太开心?”

刘易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他只是蹲在地上,仰着头看老太太,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婆婆,我爷爷的病,西医也说治不了,要终身吃药。吃了三年,肝肾都吃坏了。我现在用中药给他调,他昨天早上起来,给我炸了五根油条。五根。以前他连站都站不稳。”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你这个小孩,”她说,“不像个骗子。”

刘易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婆婆。”

“别急着谢。方子你开,药我吃。但要是不管用——”

“要是不管用,您拿拐杖打我。”刘易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痰堵住一半的笑。那是刘易进屋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钱主任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自己那个骂走了无数专家的岳母,居然跟一个高中生聊得差点笑出声来——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某种信仰被颠覆之后的茫然。

刘易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开始写方子。他的字很小,很挤,因为平时要省纸养成的习惯。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钱主任。

“金匮肾气丸加减。熟地、山药、山茱萸、茯苓、泽泻、丹皮、肉桂、炮附子、川牛膝、丹参、鸡血藤。熬法写在后面了。外敷的药:黄柏、白及、血竭研末,麻油调敷伤口。每天换一次。另外——”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老太太,语气变得比刚才更认真:“婆婆,药能治病,但生活习惯得改。从今天起,晚上睡觉前至少两个时辰、三个小时、不能吃东西。甜的、油炸的、冰的,都别碰。饮食要清淡,但不能饿着。适当吃些粗粮和蔬菜。”

“为什么晚上不能吃东西?”钱主任皱起眉头,“西医没有这个说法。”

刘易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师尊,为什么晚上不能吃东西”,然后等着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人入睡后,阳气内收,胃气渐弱。若睡前饱食,食物积在胃中不得运化,便会生热生湿。湿与热结,郁蒸上扰,灼伤津液,加重消渴。此事于消渴之人尤为紧要——夜食如添火于釜底,釜水本就将竭,再添一把火,便是竭泽而渔。”

刘易把这段话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大意没差。

钱主任听完,没有再反驳。他拿着那张方子看了又看,像是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把方子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刘易。

“你叫什么名字?”

“刘易。”

“刘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它的味道,“明天还来吗?”

刘易看了钱主任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点了点头。

“来。换药的时候我来看。”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轻轻拄了一下。那个声响不大,但在这个昏暗安静的老屋里,听起来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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