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份千年的传承(1 / 1)

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又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才缓缓开口。

“因为阴阳气血在人体中并非均匀分布。此人阳虚偏于右侧,瘀血先聚于右足。若不加干预,左脚迟早也会遭殃。”

他顿了顿,“但这还不是全部原因。”

刘易一愣:“还有什么?”

“你今日是否注意到,她脚上溃烂的位置,恰好是足阳明胃经与足少阳胆经交会之处?老太太性格刚烈,多年心气郁结,肝气不疏。而右脚胃经走行区域先溃,说明她胃中积热已非一日之寒。这些,都和你刚才叮嘱她睡前不可进食有关。”

刘易听着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所以这个病,跟她吃东西的习惯也有关系?”

“七成。”张仲景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消渴之症,食治为先。若饮食不节,起居不调,纵有良药,亦是杯水车薪。这句话你要记牢。日后你遇到的每一个消渴病人,都要先问他的饮食起居——比问病症更重要。”

刘易把这个嘱咐刻进心里,回到自家门口,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推门进去,爷爷还没睡。

老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刘易那个旧笔记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正眯着眼睛一页一页地看。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张仲景口述的《伤寒论》条文、方解笔记、爷爷自己的病历记录——他看了很久,没有翻页,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回来了?”爷爷抬起头,“这个本子上写的东西,是你自己写的?”

“嗯。平时记的笔记。”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给刘易,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个重要的东西交还给它的主人。

“你写的那些字,有些我看不懂。但‘辨证论治’四个字我认得,是中医的老理。”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老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微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刘易愣在原地。

“你教给人家治病的本事,可千万不能只用来赚钱。”

刘易张了张嘴。爷爷说的是“你教给人家”,而不是“你学到”。这五个字里蕴含的意味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爷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没敢问。他只是在爷爷面前蹲下来,把那本笔记本放回书包里,轻声说了句:“我知道,爷爷。”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又或者是心里有数却不想多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别糟蹋了。”

刘易蹲在煤炉前,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球,没有说话。火焰从煤球缝隙里窜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坐回竹床边,把那根金针从石盒里拿出来,仔细端详。针身依旧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师尊,金匮肾气丸里的附子和肉桂,为什么能治消渴?”

张仲景的身影在灯下渐渐清晰。他坐在那张破藤椅上——当然不是真的坐,但他这个虚悬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好像那把椅子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附子大热,走而不守,能温命门之火,散十二经之寒凝。肉桂辛甘大热,守而不走,能引火归元。二药相伍,一散一守,一攻一守,将温暖送入下焦,点燃肾中真火。火旺则水行,水行则气化,气化则精微得以输布,不再从小便漏走。这便是‘温阳化气’之法。”

“那为什么还要加生地和山茱萸?”

“孤阳不长。”张仲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像是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纯阳之药,犹如烈日曝晒,没有水分的滋养,万物不生。所以温阳的同时,必须配以滋阴——生地、山药、山茱萸,三味同用,阴中求阳,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

刘易把这些话记在笔记本上,又追问:“那牛膝呢?”

“牛膝引血下行。此人下肢瘀阻严重,普通活血化瘀之药药力难以抵达足部。以牛膝为引,将活血药力直接送至下肢,如同将军领兵直入敌阵——若无此引,诸药只能在上半身打转。”

刘易的笔尖停了一瞬,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头看着师尊,忽然觉得这位千年老灵魂讲起医理来,跟平时那个好奇电灯风扇的老人判若两人。平时是个对现代世界充满困惑的老头子,一讲到医理,就变成了一个手持兵符的将军,每一味药都是他的兵,每一个配伍都是他的阵法。

“师尊。”

“嗯。”

“您以前教徒弟,也是这样的吗?”

张仲景沉默了一瞬。他的身影在灯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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