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庭前调方(1 / 1)

七天的工夫,临江镇的银杏叶落了大半。

刘易每天放学后骑四十分钟车去镇北,给钱主任的岳母换药。老太太姓周,夫家姓陈,街坊都叫她陈婆。

陈婆的脾气和她那双锋利的眼睛一样,都是被经年累月的病痛磨出来的,不磨人,但硌人。

刘易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拄着拐杖坐在藤椅上,用一种审视骗子的目光盯了他整整一刻钟才肯把脚伸出来。第二次去,她至少没让他站着等。第三次去,桌上多了一杯凉白开。

今天是第七天。

刘易蹲在陈婆面前,小心地解开她右脚上的纱布。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最里面那层黏着创面,需要用生理盐水浸湿了才能慢慢揭下来,否则会扯到新生的肉芽。

他的动作很轻,指节稳定,手腕悬着——这是师尊在梦里教他的,外治换药和切脉一样,讲究一个“悬腕得力”,手指要稳,力道要匀,不能抖,不能急。

创面露出来的那一刻,刘易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七天前那片暗红发黑、往外翻着渗液的溃烂创口,现在已经收干了。创面边缘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肉芽,细细密密的,像春天地里刚冒出来的菜苗。

原本那几个米粒大的水泡已经瘪下去结了薄痂,周围的暗紫色皮肤褪了一层色,从淤紫变成了暗褐,边缘开始转成正常的肤色。用手指轻轻按压脚背——之前按下去就留一个凹陷,现在皮肤有了弹性,按下去能自己弹回来。

“消肿了。”刘易说。

陈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手里那把蒲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蒲扇是旧的,边缘破了几个口子,扇面上画的那只仙鹤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痒。”她忽然吐出一个字。

“痒?”钱主任正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听见这个字差点把茶洒了,“痒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刘易把师尊刚才在脑海里说的话复述出来,“创口愈合的时候长新肉,都会痒。婆婆脚上的感觉在恢复——之前不痛不痒是因为神经末梢坏死了,现在能觉得痒,说明气血开始通到创口附近了。经络一通,知觉就会慢慢回来。”

陈婆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脚脚背。她的手指很瘦,指节因为风湿变了形,但触到皮肤的那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热的。”她说。

“什么热的?”

“脚背。以前摸上去跟摸一块死肉似的,冰凉的,没知觉。现在——”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好像在确认那个温度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在能摸到热乎气了。”

钱主任把茶杯放在桌上,蹲下身子亲自伸手去摸。他的手指搭在岳母脚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从进来到现在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掩饰什么。

“确实消肿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创面也比上周干爽。这个外敷的药——黄柏、白及、血竭——是你自己配的?”

刘易点了点头。他没说这个方子是一个一千八百年前的人教他的,只是低头继续处理创面。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清洗伤口边缘,把旧的药渣轻轻擦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新调的敷料——黄柏粉、白及粉、血竭粉,按师尊说的比例用麻油调成糊状,颜色深褐,散发着药香和麻油混合的气味。

“手要稳。”

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不急不缓,“外敷药膏,厚薄须均匀。太厚,创面不透气,湿邪内闭。太薄,药力不够,生肌效果打折扣。涂到与周围皮肤齐平即可。”

刘易拿一根竹片挑了些敷料,均匀地涂在创面上,厚度大约两毫米,边缘修得整整齐齐。然后覆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胶带不能贴太紧,怕影响气血流通。整个过程下来,他的手指始终很稳。

陈婆一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锋利的眼睛看着刘易手上的每一个动作。等他绑好最后一圈胶带,她忽然开了口。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刘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爸妈不在了。我跟爷爷过。”

“爷爷做什么的?”

“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现在身体不好,在家歇着。”

陈婆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又摇起来,一下一下的,扇出的风吹得桌上那杯凉白开的水面微微晃动。

“搬砖供你读书?”

“嗯。”

“难怪。”她把蒲扇翻了个面,用扇柄指了指自己的脚,“你这小孩手上没轻没重的毛病一点没有,比我们建国强。建国第一次给我换药,纱布差点把我脚趾头缠死。”

钱主任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妈,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事我就不能提了?”陈婆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刘易注意到了。

他把换药产生的垃圾收拾好,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然后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陈婆的病历记录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七天的变化:创面颜色从暗红到暗褐再到转淡,渗出液从多到少,周围水肿从三度降到一度,夜尿从三四次减到一两次,口渴的症状减轻了三成。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婆婆,今天要调方子。”刘易说,“您这几天的感觉怎么样?口渴好些了吗?”

“好点。以前一晚上要喝两壶水,现在一壶够了。”

“夜尿呢?”

“昨晚起了两回。”

“精神呢?”

“精神嘛——”陈婆想了想,用蒲扇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昨天我自己走到院子里摘了两个柿子。走了大概十几步,没让人扶。”

钱主任猛地转过头:“您自己走过去的?怎么不叫我?”

“你在上班。我叫你干嘛?”陈婆的语气理直气壮,“我老太太在自己院子里走两步还得跟谁打报告?”

钱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己岳母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亲人——不是那种不好的陌生,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人的陌生。

刘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字迹很挤,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创面好转,水肿消退,口渴减轻,夜尿减少,能自行短距离行走。他在心里整理这些信息,然后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别人看不见的身影。

“师尊,现在该调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