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一直站在窗边。
今天阳光很好,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他负着双手,目光落在陈婆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刘易。
“嗯。创口已收,水肿已消大半,是阳气渐复之象。口渴减轻,说明上焦虚火得制。夜尿由三四次减至两次,是肾阳开始恢复气化之能。但舌质仍偏暗,舌下络脉虽不再怒张,却仍粗于常人,是瘀血未散。脉象沉细之中已有了一丝和缓,是好转之兆,但尺部仍弱——命门之火虽已点燃,尚未旺足。”
“那现在的治则是什么?”
“守方微调。金匮肾气丸之方不变,但附子减量三分,防温燥太过伤阴。丹参加倍,续增活血化瘀之力。加一味地龙,取其虫类走窜之性,深入经络搜剔瘀浊。
此物咸寒,能清热通络、利水消肿,与川牛膝相伍,引诸药直达足部经络——这是活血化瘀的‘搜剔法’。瘀血日久,非草木所能尽化,须借虫类药力方能深入经隧、剔除陈瘀。”
刘易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要点,然后撕下一张纸,开始写新方子。他的字迹比之前稍微舒展了一些,因为笔记本已经用到了最后几页,再过两天就得换新的了——现在他买得起笔记本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专注在面前的方子上。
他把方子写好,递给钱主任:“方子调了,附子减了量,加了丹参和地龙。药还是七剂,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外敷的药照旧。”
“附子减量是为什么?”
“阳虚的症状在改善,不需要那么大剂量了。温阳太过反而会伤阴。”
钱主任把方子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刘易。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专业性的意见,但最终只是把方子叠好放进口袋,说了句:“好。”
陈婆的蒲扇停了。她看着刘易收拾书包的动作,忽然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两个柿子,橘红色的,熟得透透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软烂的果肉。
“院子里那棵树结的。今年结得不多,就十几个。这两个你拿回去,一个给你爷爷尝尝,一个你自己吃。”
“婆婆——”
“别推。”陈婆把柿子往他手里一塞,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推就是不给我老太太面子。”
这句话刘易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从王婶嘴里,从林半夏嘴里,现在又从陈婆嘴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长辈表达善意的方式都这么统一。但他没有再推。他把两个柿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里,用校服外套裹好,防止被压烂。
“谢谢婆婆。”
“谢什么。”陈婆靠在藤椅上,重新摇起了蒲扇,目光越过刘易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大夫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是第一个不嫌我脚臭的。”
刘易笑了一下。他没说那是因为他每天给爷爷熬药、洗脚、倒痰盂,早就对各种气味免疫了。他只是把书包背好,跟钱主任和陈婆道了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秋阳下安静地站着,枝头还剩七八个柿子,像一盏一盏小小的橘灯。那只橘猫还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甩了两下尾巴,眼睛眯成一条缝。巷子里的老藤在风里簌簌地响,藤叶又黄了一层。
他刚走到巷口,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
顾云舟的微信消息,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家父昨夜安睡七小时,晨起精神颇佳,嘱我务必请你周末来复诊。第二行是:——另有一事:省城的傅景文老先生托人带话,说周末想来临江拜访你师父。”
刘易的脚步停在巷口。
傅景文。省中医堂的傅景文。那个在顾家厅里被他一语震惊、临走时对着“素未谋面的高人”行拱手礼的傅景文。他要来临江?要拜访师尊?
一阵秋风卷过巷口,银杏叶从老街上翻飞而来,打在刘易的校服上沙沙作响。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师尊怎么见?第二个念头是,如果傅景文执意要追问,他该怎么解释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千年残魂?
第三个念头最让他不安:傅景文在中医界浸淫五十年,绝非寻常之辈。如果他看出什么端倪,会不会把师尊的存在当成某种“奇技淫巧”或者更糟——当成他在装神弄鬼?
“师尊。”他压低声音。
“嗯。”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他身侧,正仰头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似乎对这棵树的兴趣远大于刘易手里的手机,目光在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上停了很久才转过头来。
“傅景文要来拜访您。”
“老夫方才听到了。”
“怎么办?”
张仲景收回落在槐树上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刘易。他的面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层薄雾,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润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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