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名医者(1 / 1)

刘易跨上电动车后座,电动车载着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学校方向驶去。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街边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甜香气。刘易抱着李明的头盔,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刚在巷口想着怎么应付傅景文的到访,没想到人家已经到了。

电动车在实验楼门口停下的时候,刘易看见三楼走廊上确实站满了人。中医社的活动室本来只能坐四五十个人,今天连门口都堵了三层人。

有学生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还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踮着脚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味道——大概是中医社的社员为了营造氛围,在教室里点了艾条。

刘易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的时候,听见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所以中医治未病,不是让人没病找病,而是治在病未成之时。上工治未病,中工治已病,下工治病而不治人。你们将来若有人立志学医,切记——治病不难,治人才难。”

讲台上,傅景文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线装的《黄帝内经》,书页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无数遍。旁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辨证论治”,字迹苍劲有力。

台下鸦雀无声。

傅景文拿起讲台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视线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掠过,在某一处忽然停住了。

刘易站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半边校服肩膀。但傅景文还是认出了他。那双年过七十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看来今天来了一位老朋友。”傅景文放下茶杯,朝门口方向微微颔首,“刘易同学,上次一别,老夫对你那位师父始终念念不忘。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当面请教?”

整个活动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刘易感觉自己的后背贴在了门框上。他攥紧了书包带子,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张仲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旁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的傅景文,嘴角似乎也微微扬了一下。

“告诉他,”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面对同行的尊重,“傅先生以诚相待,老夫感激不尽。但老夫早已不在红尘,不便相见。他若有医术上的疑问,可由你代为转达。今日他既有讲座,便请他先讲。待讲座结束,你可与他单独一叙。”

刘易深吸一口气,把这段话用自己的语言组织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傅老先生,我师父他……不便见面。但他说,您有什么疑问,可以让我转达。今天您先做讲座,等讲完了,我陪您聊。”

活动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觉得这个高一学生在摆谱的。但傅景文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刘易一眼,然后重新转向台下的学生们。

“也好。那今日的讲座,老夫就先讲一个病例——就从‘消渴’讲起。”

刘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医消渴,今人称之为糖尿病。”傅景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上消、中消、下消”六个字,笔锋苍劲,“上消在肺,渴而多饮。中消在胃,食而多饥。下消在肾,饮而多溲。三消看似分属三脏,实则同出一源——”

他在黑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肾”字。

“根在命门火衰。”

刘易的后背离开了门框。他看着黑板上那个“肾”字,想起师尊在梦里给他讲的课——金匮肾气丸,附子肉桂温命门,地黄山茱萸滋肾阴,阴中求阳。和傅景文现在讲的一模一样。

“但今天,我想讲的不是这个。”傅景文转过身,放下粉笔,“今天我想讲的是——七天前,我亲眼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望诊看出了我花了半小时切脉都没看出来的东西。不是我不如他,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把一些已经失传的东西,传给了他。”

台下再次寂静。傅景文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穿校服的少年身上。

“这个人不愿意露面,老夫尊重他。但老夫想说一句话,在座各位若有学中医的志向,记住今天。因为你们身边,站着一个人。他背后的那扇门,通往一个我们以为已经关了千年的时代。”

活动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小声问“他说的是不是那个治好顾长庚的刘易”。更多的人只是在沉默中看着门口那个少年,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怀疑,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刘易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那些目光。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

张仲景站在窗前,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袍袖落在地上,没有影子。他看着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目光里有一种刘易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穿越了漫长时间之后终于被认出来、却无法回应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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