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针显威(1 / 1)

刘易仔细观察沈时晏的眼睛。师尊说得没错,那双眼睛虽然睁着,但视线是散的,像一面没有聚焦的镜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沈时晏的手腕上。少年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冰凉,能清晰地摸到桡骨的形状。

他开始切脉,食指在前,中指、无名指在后,这是张仲景教他的布指法。但脉象太复杂了,他只能摸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师尊,这个脉——”

“左寸浮细而数,左关弦涩,右关濡弱无力,右尺沉微。心肝血虚且有郁火,脾胃虚弱运化无力,肾阳不足命门火衰。此证之根本,不在脾胃,不在心肺——在肝。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乏源。肝郁化火上扰心神,则神不守舍。”

“所以傅老用香砂六君子汤”

“方向没错,但切入的层面不对。此子不是脾胃虚弱导致肝郁,是肝郁导致脾胃虚弱。治病求本,本当在肝。且他已经虚极,再用芳香走窜之品,木香、砂仁,反会耗伤已亏之气。所以服后即吐,这是身体在用呕吐告诉医者:方向错了。”

“那应该用什么方?”

“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逍遥散疏肝解郁、健脾养血,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缓急和中。两方合用,肝脾心三脏同调。再加百合、生地黄——百合病之治,于此子亦有相通之处。”

刘易把诊断结果转述给沈怀山。他说的不是原话,有些地方他用自己理解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但他确保核心意思没有错——病根在肝,肝郁导致脾虚,脾虚导致气血不足,气血不足导致心神失养。治疗应该从疏肝解郁入手,而不是单纯健脾。

沈怀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相信,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根浮木,但不确定这根浮木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这个方子——之前有个老中医也开过逍遥散。吃了三天,一点用都没有。”

“方子一样,用药的思路不一样。”刘易说,“逍遥散是基础方,但每个人的加减不同。您儿子现在虚极了,不能直接用原方。要把白术换苍术,苍术健脾而不腻。当归减量,防其滋腻碍胃。加百合、浮小麦、大枣,养心安神。再加少量柴胡——柴胡疏肝,但用量要轻,重了反而会耗气。”

沈怀山还要问什么,忽然里屋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时晏的身体在发抖。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了肩头的肉里。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怎么了?”沈怀山冲过去。

刘易也站起来了。他看见沈时晏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来——

“别过来。别过来。”

“谁别过来?”刘易轻声问。

沈时晏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刘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没开的吊灯,和一圈灰白色的石膏线。但沈时晏看那个角落的眼神,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

张仲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刘易,打开石盒。”

“什么?”

“现在。把金针取出来。”

刘易从书包里掏出石盒,掀开盖子。里面那排银针和金针安静地躺着,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拿起那根金针,针身在指尖微微发热。

“此证比老夫预想的更急。”

张仲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紧迫感,“他方才所见,并非幻觉,是肝风内动、痰火上扰清窍导致的妄见。若不及时清肝泻火、重镇安神,下一步便是抽搐昏迷。老夫需要附身施针。”

“可是师尊,附身会耗您的——”

“不是耗老夫。”张仲景打断他,声音沉稳而郑重,“是耗你。附身一次,你需卧床休养至少一日。但若不用针,单凭汤药,此子恐怕撑不过今晚。选吧。”

刘易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人,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看着那双被恐惧攫住的空洞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把金针攥在手心里。

“来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那股熟悉的温热力量从金针涌入指尖,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再完全听从自己的使唤——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了那个等了一千八百年才等到传人的老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刘易的眼神变了。

沈怀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穿着旧校服、说话磕磕巴巴的穷学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指间捻针的医者。那个少年身上某种东西被替换了,是气场。像是一间老屋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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